中午十二点四十。
城郊公交车晃了一下。
“哐——”
车窗旧得发白,田地一块块往后退。
刘淑珍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着。
怀里一个旧花布袋,边角起毛。
里面放着身份证、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两盒鸡蛋。
她的手按在身份证上,手心有汗。
车身拐弯倾了一下。
她没看窗外。
她在想早上的话。
——
早上。
院子里。
监控还没装。
老王儿子在电话里说快到了。
周秀云在客厅里。
电视声音不大。
新闻播天气预报。
“本市……”
程庆山把水壶往炉子上一放。
声音压得低。
“现在是机会。”
刘淑珍站在门口。
“什么机会?”
他把壶盖扣上。
声音压着。
“老王儿子十一点前到。”
“装监控要进院子。”
“她一定出来看。”
“你就那会走。”
刘淑珍愣了一下。
“我走?”
“嗯。”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
程庆山把水壶拎下来。
放在灶台上。
“她一个人闹不出事。”
“没人看,她闹给谁看?”
停了一秒。
“况且你大姐脚摔了。”
“医生说要人陪。”
他说得很随意。
“你本来也该过去。”
刘淑珍嘴唇动了一下。
“她一个人也怪可怜的。”
“嗯。”
程庆山点头。
“正好。”
“顺着这事走。”
他抬头看她一眼。
“况且你都不在这。”
“她还会住在这吗?”
——
空气停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
“居民消费……”
程庆山声音低。
“念柔拿肚子当盾牌。”
停了一秒。
“那我们就换战场。”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换个菜市场。
刘淑珍没再问。
只说一句:
“那你撑住。”
他点头。
“监控一装。”
“门口有眼睛。”
“她也就没戏唱。”
——
十点五十五。
门外响起车声。
“咔——”
铁门被推开。
老王儿子喊:“叔,我来了。”
周秀云从屋里出来。
手还拿着手机。
“装什么?”
她声音高。
程庆山站在院子中间。
“装监控。”
“怎么突然装这个?”
“留个证。”
他不多解释。
老王儿子把梯子往墙上一架。
铁脚踩地,“当”一声。
周秀云站在院子里看。
抬头。
皱眉。
嘴上还说着什么。
没人听。
刘淑珍从厨房出来。
布袋提着。
不快。
不慢。
周秀云也没注意到她。
她走到门口。
铁门敞着。
阳光很亮。
她没回头。
——
公交车一个急刹。
“吱——”
到站。
刘淑珍站起来。
布袋提紧。
下车。
路边停着一辆车。
车窗半降。
程一川坐在驾驶位。
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没按喇叭。
只是等。
小禾在后座。
一看见她就拍窗。
“奶奶——”
声音清脆。
刘淑珍上车。
把布袋放腿上。
车门关上。
“砰。”
——
车开出去。
程一川看了一眼后视镜。
“妈,你发短信问酒店,是她让你问的?”
刘淑珍没绕圈子。
“她昨晚打电话来问你在哪。”
“我没说。”
停。
“不过,周秀云一直在套话。”
“她想知道你住哪个酒店。”
程一川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没回消息。”
他声音不高。
“我怕不是你发的。”
刘淑珍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她在你那。”
“手机放哪,你未必盯得住。”
他说得很直。
“我不确定是不是她拿你手机发的。”
方向盘在他手里轻轻偏了一下。
他又调正。
“所以我没回。”
“直接打电话。”
停。
“听到你声音,我才放心。”
刘淑珍手指在布袋上压了一下。
“我那会儿已经在车上了。”
“你爸让走,我就走。”
他点头。
“我猜到了。”
小禾在后面插话。
“奶奶,我昨天看见长颈鹿了。”
“脖子好长。”
“爸爸说要带我找秘密基地。”
她说得很认真。
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刘淑珍笑了一下。
“秘密基地?”
“嗯。”
小禾点头。
“要有窗户。”
“窗户能看到树。”
“最好有风。”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窗帘要轻一点的。”
“太阳一照,会飘起来那种。”
她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像真的有布在晃。
——
车过一个红灯。
刹车轻踩。
程一川松了松手。
手心有点汗。
“妈,幼儿园刚给我打电话。”
刘淑珍抬头。
“王老师。”
“她说,念柔上午打过去问人来没来。”
空气静了一下。
刘淑珍眼神变了。
“她去问幼儿园?”
“嗯。”
“我和老师也说了。”
他停了一秒。
“之后接送,只联系我。”
刘淑珍看着前面路。
“那幼儿园也得考虑换。”
车灯变绿。
他踩油门。
——
过了两个路口。
他又开口。
“妈,大姨腿伤的严重吗?”
“在康复期。”
“这两天要带她换药。”
他说:“行,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好好照顾大姨。”
停。
“妈,我下午要租房。”
不是商量。
是决定。
刘淑珍看着前面路。
路面有点晒白。
“也对。”
“住酒店不是办法。”
停。
“再住回去更不行。”
她声音不大。
“昨天……”
“她往门口一坐,谁都不能动她。”
“孕妇是天然保护罩。”
“我算见识到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风从出风口吹过来。
“你爸说得对。”
“换战场。”
她把布袋打开。
从布袋最底下。
刘淑珍把那张卡抽出来。
身份证。
卡面在她掌心里压了一上午。
汗气已经把边角捂得有点潮。
她递过去。
“拿好。”
程一川伸手接过。
卡面凉。
像刚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没说话。
刘淑珍又在袋子里摸了一下。
这次摸出来的不是证件。
是一张银行卡。
蓝色的。
磨得有点旧。
她没有铺垫。
直接递过来。
“这个也拿着。”
他看了一眼。
“爸的卡?”
“嗯。”
她语气很平静。
“这两年攒的,都在里头。”
“你手里不能没钱。”
“别硬撑。”
——
车里很静。
小禾在后面小声哼歌。
他没接那张卡。
“妈,不用。”
刘淑珍眉头一紧。
“什么不用?”
“我已经预支了下个月工资。”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解释。
也没看她。
刘淑珍愣了一下。
“预支?”
她声音抬了一点。
“你跟谁预支?”
“公司。”
“提前批了。”
她盯着他。
“她把钱看得那么重。”
“一旦下个月没钱,念柔她……”
她说到一半停住。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但已经说出口。
他没接话。
沉默。
方向盘上的手没动。
刘淑珍看着他侧脸。
眼下青。
嘴角紧着。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没钱。
他是在准备。
她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
“拿着。”
“万一不够呢?”
他摇头。
“够。”
停了一秒。
他把身份证放在中控台。
银行卡没接。
反而推回去。
“妈,你收好。”
刘淑珍愣了一下。
“你不要?”
“钱放你那。”
他声音很稳。
“这两天你要照顾大姨。”
“以后还要看着小禾。”
他没回头。
“有用得着的地方。”
她没说话。
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
明白了。
不是他不要。
是他在分配。
身份证在他手里。
银行卡在她手里。
孩子在后座。
各守一块。
——
车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挡风玻璃压下来。
落在中控台。
国徽反光。
一闪。
他手指压住。
卡面硬。
边角硌着指腹。
心里骂了一句。
——行了。
不拖了。
——
医院门口。
车停下。
刘淑珍拎着布袋下车。
银行卡在她手里。
她回头看他一眼。
“别太省。”
“该花就花。”
他点头。
“嗯。”
小禾从后座探出头。
“奶奶早点回来!”
刘淑珍笑了一下。
“你爸带你找秘密基地。”
她转身进了医院。
——
车门关上。
“砰。”
车里安静。
身份证还在中控台。
他伸手把它拿过来。
放进钱包。
拉链拉上。
“哗——”
他启动车子。
没有往酒店开。
手机支架上。
导航还停在那家酒店的地址。
他伸手。
点开。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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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房软件还亮着。
两居。
可随时入住。
步行十五分钟到公司。
他踩下油门。
车往公司方向开。
不回原来的家。
不住酒店。
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