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二分。
路灯还亮着。
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长的影子。
主卧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床垫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
许念柔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昨晚她睡得不深，断断续续醒了几次，每次醒来，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声音。
是那种——本该出现的反馈，没有出现。
她侧过身，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新消息。
她皱了下眉。
程一川一向醒得早，就算不说话，也会发一句“我送孩子”“我先走了”。
这种习惯，从没断过。
今天却没有。
她扫了一眼微信。
家族群很安静。
昨晚睡前是这样。
现在还是。
她心里那点不安，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昨晚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她下意识地等着，那条本该出现的消息。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周秀云还在睡，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鼾声不大，却很稳。
她一向睡得实，只要一躺下，天塌了都不太容易醒。
昨晚那点事，在她那儿，已经算是翻过去了。
许念柔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没有起身，只是侧着身子，把手机藏进被子里，点开了和母亲的对话框。
哪怕是在同一间屋里，她们也习惯用微信说话。
不是怕被听见，是已经形成了这种下意识的分工——有些话，只能写出来。
【他早上没消息。】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许念柔盯着“已发送”那几个字，心里有点悬。
过了差不多十分来钟，对话框才跳了一下。
【男人嘛。】
母亲的消息慢慢地进来。
【昨天那样，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不过你放心，他不会真的闹脾气。】
【这种人，脸皮薄，过一晚上就好了。】
许念柔看着那几行字，胸口那点紧绷，才慢慢松开。
她回：
【我也觉得。】
【他昨晚不是已经让步了吗。】
【不在群里说，也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消息发出去，似乎也把心头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了。
她盯着手机，又补了一句：
【一会儿我把装修那笔钱转过去吧。】
【既然翻篇了，就别卡着。】
那边又停了一会儿。
然后回：
【对。】
【早点办。】
【拖久了，反而容易出事。】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道确认。
许念柔把手机放下，床垫轻轻响了一下。
她起身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
主卧的灯没开。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客厅还暗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书房的门关着，灯没亮。
儿童房那边也是安静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他们早就出去了。
多半是程一川送小禾上学。
这个点，刚刚好。
这种确认，让她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一点。
不是慌。
而是一种熟悉的节奏感。
——他这是在消气。
她关上门，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一拧开，水声哗啦一下，在清晨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水很凉，拍在脸上，让人彻底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算好，眼底还有点淡淡的青。
她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还没显怀。
但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了。
像是在提醒自己——现在不一样了。
周秀云的手脚很麻利，在许念柔起身洗漱的时候，就在厨房里忙活开来。
油温起来得很快。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菜香。
不是清淡的那种。
许念柔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
四个菜。
一盘清炒虾仁，颜色干净；
一碟蒸蛋，上面还点了香油；
一份炖得软烂的排骨汤，热气没散；
还有一小盘时蔬，切得很细。
菜不算多，但样样都讲究。
摆盘规整，分量刚好。
桌子擦得很干净，连水渍都没有。
她扫了一眼餐桌。
桌子擦得很干净，碗筷摆得规整，位置却显得有点空。
没有小禾的位置，也没有程一川的位置。
自从怀孕后，早餐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别人要么晚一点，要么随便对付。
总之，顺序早就排好了。
“怎么了？还心神不宁？”周秀云看了她一眼。
“嗯。”许念柔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
她刚坐下，又下意识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们几点走的？”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那谁知道。”周秀云语气平平，“他们平日里轻手轻脚惯了，出去我们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很自然。
也是事实。
程一川每天送小禾出门，都是提着鞋子走到门口才穿，
生怕一点动静，把人吵醒。
像是早就习惯了。
许念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送进嘴里。
刚嚼了一下，动作就停住了。
不是难吃。
是那种，胃里突然一空，什么都不想再往下咽的感觉。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却没压住那点反感。
“早上有点反胃。”她低声说。
“正常。”周秀云立刻接话，“怀孕都这样。”
“能吃就吃点，吃不下也别勉强。”
“晚上热一热给小禾吃，你得吃新鲜的。”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语气很稳。
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默认好的事。
许念柔点了点头，没有再动筷。
那盘虾仁，慢慢凉在她面前。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卧室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大箱子。
婴儿床、婴儿推车、奶粉、衣服，一层一层码着，全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撕。
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是小码的连体衣。
她一件一件翻着。
手在角落里停了一下。
那里混着几件旧衣服，颜色有些发暗。
是小禾以前穿的。
她的手顿了半秒，没有拿出来，把箱子合上。
回到客厅。
“妈，我一会儿把钱转给弟弟。”她对母亲说。
“嗯。”周秀云点头，“早点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七点零七分。
许念柔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银行。
她的操作很熟练，输密码。
选转账。
联系人：许小军。
金额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原本的数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改。
那一瞬间，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她皱了下眉，以为是早孕反应，没有多想。
备注栏，她想了想，敲了几个字。
【装修款，先用着，不够再给你。】
确认。
指纹。
转账成功。
屏幕跳了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甚至觉得顺畅。
——本来就该这样。
——事情都翻篇了。
与此同时。
城东的一家酒吧外。
门口的灯牌亮着，霓虹闪了几下，又稳住。
许小军从里面出来。
外套没拉拉链，领口敞着，身上还带着酒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来看了一眼。
到账提醒。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愣了半秒，随即笑了。
“操。”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压。
身后有人跟着出来，听见了，笑着问了一句：“谁啊？”
“我姐。”许小军说，语气很松，“装修的钱到了。”
“牛啊。”那人拍了他一下，“那今晚还续不续？”
“续。”许小军毫不犹豫，“老地方，定个大的。”
他说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路边走。
钱到。
事成。
夜生活继续。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过来。
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白汽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铁锅里的汤翻着小泡，馄饨一只一只下锅，很快浮起来。
许小军走得很快。
他低头回着消息，路过摊子的时候，他没有多看一眼。
摊位最里侧，靠着塑料棚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汤还热着，勺子放在碗边。
那人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拨了一下葱花。
白汽散开，又慢慢合上。
许小军已经走远了。
摊主喊了一声：“慢点，汤还烫。”
那人“嗯”了一声，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