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鹤西飞三日,横跨万里山河。
身下的景致一步步褪去生机。青葱丘陵化作苍茫平原,沃野绵延尽头,尽数沦为戈壁荒滩。草木愈发稀疏,鲜活的绿意层层褪尽,最后只剩漫天漫地的灰黄沙土、嶙峋碎石。西风裹挟着戈壁独有的燥热与干涩,迎面刮来,打在人脸上粗粝如砂纸,磨得肌肤发紧。
郭长安静坐鹤背,神色沉静。大钦荣遗留的木盒早已收进储物袋,那份沉甸甸的嘱托,始终压在心头。裴洛儿坐在他身后,指尖虚搭在霜钟琴弦上,始终未曾拨动半分。长风撩起她的发丝,肆意翻飞,她只是默然望着前方无尽的荒漠,一言不发。同行众人皆敛息静坐,一路西驰,无人言语。
直至天际尽头,浮现出一道灰蒙蒙的狭长水线。
里海,到了。
没有碧海清波的壮阔,这片西域大湖只剩一片沉郁死寂。湖水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层层波纹凝滞沉重,翻涌不起半分鲜活。沿岸寸草不生,无树无草,唯有裸露的白沙与碎石滩,一望无际,荒芜得令人心头发沉。
安西军的残营,就扎在离岸三里的高地之上。
一圈低矮土墙勉强圈起一方营地,内里散落着数十顶破旧帐篷,篷布褪色发黑,破洞遍布,被风沙吹得微微鼓荡。营地正中的旗杆笔直挺立,一面安西军旗兀自飘摇。旗身早已磨损殆尽,边角尽数撕裂,下摆只剩几缕残破布条,在萧瑟西风中猎猎震颤,却始终不曾垂落。
营外的滩地上,不见战马奔腾,只剩寥寥数匹驮马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分明,被粗绳拴在木桩上,垂着脑袋,机械啃食着枯涩的草根,奄奄一息。
灵鹤敛去羽翼,悄然落地。
郭长安纵身跃下鹤背,双脚踩上粗粝的沙土地,踏实的瞬间,心底积压已久的沉郁骤然翻涌。
营门口值守的哨兵最先望见来人。那名衣衫褴褛、甲片残缺的士兵,原本挺直的身躯猛地一僵,手中紧握的长矛“哐当”垂落,死死盯着郭长安,瞳孔骤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嘴唇剧烈颤动,半个字也吐不出,踉跄着转身就往营内狂奔,脚步慌乱,数次险些被脚下碎石绊倒。
沉寂许久的残营,瞬间活了过来。
一顶顶破旧帐篷的帘布被掀开,衣衫破烂、面容黝黑憔悴的士兵纷纷走出。有人赤着双脚,脚掌沾满沙土;有人披着开裂的旧皮甲,棉絮外露;人人面带菜色,身形单薄,却无一弯腰佝偻。
数千残兵静静伫立在营地中,无人喧哗,无人出声,整片营地死寂无声,唯有风声呼啸、旗帜猎猎。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人群深处缓步走出。
是赵崇玼。
不过数年未见,昔日运筹帷幄的名将,已然两鬓染霜。他身形瘦削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熬红的血丝,满脸风霜沟壑。可哪怕身陷绝境、历尽磋磨,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营中那杆永不弯折的军旗。
他一步步走到郭长安面前,三步之距,骤然驻足。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片刻的凝滞过后,这位傲骨铮铮的将军,双膝骤然一沉,重重跪落在冰冷的沙土地上。
没有高呼,没有哭诉,唯有无声一跪,沉得砸人心底。
身后数千安西残兵,紧随其后,齐齐跪地。黑压压一片人影伏于黄沙之上,寂静无声,这一跪,跪的是旧主,是初心,是他们苦撑十数年、从未舍弃的安西风骨。
郭长安静静立在原地,未曾伸手搀扶。
他懂这一跪的重量,懂这群老兵的隐忍与坚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却穿透呼啸风声,落进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
赵崇玼缓缓起身,抬手拍去膝头的沙尘,掌心粗糙干裂,布满厚茧与伤痕。他喉结反复滚动,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多年未曾好好言语,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的沧桑:“元帅,营中断粮三月,朝廷饷银,足足两月未发。”
话音落下,人群再次安静。
两道熟悉的身影从队中走出。
为首的是王全,昔日魁梧壮实的汉子,如今清瘦单薄,脸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眸,依旧亮如星火,未曾磨灭半分血性。他手中攥着一块干硬发黑的麦饼,硬得如同石块,方才啃了一口,便再也咽不下去,死死攥在掌心。
紧随其后的是张十二。他旧疾未愈,腿脚依旧跛着,走路一高一低,手中紧紧攥着一根自制的粗木拐杖,杖头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他站定在郭长安面前,浑浊的眼底瞬间泛红,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哽咽的话语:“元帅……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总算……等到您了。”
王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出众人苦守十数年的真相。
“陛下始终忌惮您的旧部。”
“您去蓬莱之后,同去的宦官说您沉海底死了,我们始终坚信您还活着,朝廷名义上接管安西军,可全军上下,只认安西将领,只认元帅。朝廷接连下发十几道调令,无一人遵从,无一队挪动。”
“朝中幕僚献策,说安西军军心难散、旧部难制,不如远弃边疆,借外敌之手,逐年消耗。等人马耗尽,这颗扎在西域的钉子,自然就拔了。”
郭长安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张十二拄着拐杖,往前踉跄半步,声音带着不甘与倔强:“他们算错了。”
“他们以为我们熬不过寒冬风雪,我们撑过去了。”
“他们以为我们熬不过荒饥,我们也撑过去了。”
“他们等着我们溃散逃败,可安西军的旗,一日未倒,我们便一日未散!”
王全接着开口,将天下战局、边境乱象,一一细数道来。
“李光弼被困北疆,遭契丹、奚族双线牵制,分身乏术,无力西援。”
“李嗣业去年重病缠身,卧病长安,至今难以起身。”
“段秀实远调安南与张峻困守安南数年,兵力单薄,屡遭土司叛反,局势岌岌可危。”
“东海倭寇占据海东岛屿,筑巢扎根,常年劫掠沿海商船,闽粤海岸线尽数遭扰,沿岸渔村十室九空,大半撤离。”
“四方皆乱,朝堂自顾不暇,却唯独不肯放过远戍西域的三千安西残兵。”
风声愈发凛冽,裹挟着里海的咸腥与戈壁的黄沙,灌入残破的帐篷缝隙,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郭长安抬眼,望向营地正中那杆军旗。
旗身破碎不堪,布条稀疏零落,却在狂风中死死挺立,每一缕残布都绷得笔直,执拗地守着最后的尊严。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中所有波澜,转头看向赵崇玼,语气沉稳笃定:“先查伤情,核粮仓,清点人马辎重。其余诸事,逐一再议。”
“是!”赵崇玼重重点头,侧身引路。
两侧士兵纷纷退让,让出一条整齐通路。暮色沉沉落下,营中残存的火把次第点亮,昏黄火光摇曳跳动,将错落的帐篷影子拉得狭长斑驳,铺满整片黄沙营地。
郭长安缓步穿过人群,走到旗杆之下,静静驻足。
他抬头凝望那面残破的安西军旗,久久无言。
天边最后一缕暮光彻底湮灭,夜色吞没万里戈壁。风声呼啸不止,旗帜猎猎不息。
旗虽残,魂未断。
人虽穷,志未折。
万里西疆,三千残甲。
他们苦守十数年,终等旧主归营。
这破碎的山河残局,这被辜负的忠骨丹心,而今,该一一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