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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长安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破妄府的院子里。

可天是血红色的。

不是晚霞那种温柔的橘红,是浓稠、腥甜、如同凝固鲜血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与浓重的血腥味,木屋在熊熊燃烧,火舌从窗户里疯狂蹿出,舔舐着木质房梁。青瓦碎裂坠落,木梁轰然坍塌,噼啪的燃烧声混着呼啸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沈珍珠倒在灶台边。

胸口插着一柄天剑宗制式长剑,剑上的金色小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铁勺,温热的粥洒了一地,混着暗红的血。她的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郭长安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字:“长…… 安……”

然后,她的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崔莺莺倒在药柜前。

青霜炉摔在地上,炉火早已熄灭。一柄长剑从她后背贯穿至腹部,她的身体趴在药柜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株干枯的灵芝。

橘纱被钉在石壁上。

三把长剑穿透了她的胸膛与四肢,将她牢牢钉死在冰冷的石壁上。影刃掉在脚边,幽影匿甲碎成了几片,鲜血顺着石壁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滩深色的水洼。她的头垂着,长发遮住了脸。

真珠抱着阿赤和小白,蜷缩在院子的角落里。

阿赤赤红的皮毛被鲜血浸透,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小白缩在阿赤的肚子下面,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几个白袍修士围着她们,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剑尖指着真珠颤抖的喉咙。

独孤氏倒在院心。

冰魄剑断成了两截,一截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另一截插在泥土里。冰鳞寒甲碎了大半,凛冽的寒气早已散尽。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凝着一丝暗红的血,走得很安静。

独孤敏倒在院门口。

烈焰刀掉在身边,刀身上的火焰早已熄灭。赤炎战甲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地上。她趴在地上,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金氏倒在围墙下。

追风弓断成了两截,弓弦松垮地垂着。疾风轻甲破烂不堪,箭壶里的箭矢散落一地。她的手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可手里再也没有了弓,也没有了箭。

裴洛儿倒在溪边。

霜钟琴碎成了无数碎片,琴弦断得七零八落。青木生生甲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她的手指还搭在一根断弦上,像是最后一刻还想拨动琴弦。

天剑宗的人站在院子里,白袍上沾满了鲜血,手里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为首的,正是那个在碧落秘境被他一剑穿心的年轻弟子。他的喉咙完好无损,脸上带着狰狞而得意的笑,身后站着几十个白袍修士,有外门弟子,有内门精英,还有须发皆白的长老。

他们都在笑,笑得肆无忌惮。

“散修,你杀了我们九个弟子。”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指着郭长安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嘲讽,“今天,我们杀了你八个女人。一命抵一命,你还欠我们一条命呢。”

“你的剑很快,你的身法也很快。你能从我们手里逃掉,能躲到极北冰川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笑得更加残忍,“可你身边的人逃不掉。你在乎谁,我们就杀谁。”

郭长安站在院子中央,浑身冰冷。

他看着沈珍珠圆睁的双眼,看着崔莺莺攥着灵芝的手,看着橘纱淌血的石壁,看着真珠绝望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一直都想把她们保护的好好的,遇见危险第一时间想办法规避,实在避免不了的,就考虑怎么做的完美,不留手尾,避免麻烦。现在她们全部死在自己面前,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甚至思考都不需要了。

殷红的血珠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金身诀》的金光不受控制地在皮肤下疯狂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青筋暴起。丹田内的金丹疯狂自转,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滔天的愤怒。

“主人!醒醒!这是幻境!是假的!”

青冥剑灵焦急的声音在心底疯狂呐喊,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她们都没死!我们在徐福道场的大厅里!这都是假的!”

可郭长安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血、尸体和天剑宗弟子狰狞的笑。他伸手握住青冥剑的剑柄,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愤怒的嗡鸣,可剑灵的声音却被他的怒火彻底淹没。

“杀 ——!”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提着青冥剑,疯了一般冲向那个年轻人。剑光一闪,青冥剑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

可年轻人没有倒下。

他还在笑。喉咙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鲜血止住了,剑痕消失了,仿佛刚才那一剑从未存在过。

“你杀不死我的。” 年轻人笑着说,“这里是你的心魔。只要你心里还有恐惧,还有愧疚,我就永远不会死。”

郭长安不信。

他一剑又一剑地刺出,刺穿他的喉咙,刺穿他的心脏,刺穿他的眼睛。伤口愈合,再刺,再愈合,再刺。青冥剑的剑光在院子里疯狂闪烁,可那个年轻人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

“你的妻子们都死了。” 年轻人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都是因为你。是你杀了天剑宗的人,是你把他们引来了破妄府,是你害死了所有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郭长安的动作猛地停住。

青冥剑垂在身侧,剑身的灵光忽明忽暗。

是啊,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杀了天剑宗的弟子,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找灵珠,如果不是他带着大家离开破妄府……

“主人!”

青冥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哭腔,“你看看我!我是青冥啊!你忘了温泉谷的日子了吗?你忘了我们一起杀冰蛟,一起躲天剑宗的追杀了吗?你忘了你说过,要带着大家一起去徐福道场,一起修成元婴,一起回破妄府吗?”

温泉谷。

郭长安猛地一怔。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幅画面:崔莺莺守在丹炉边,脸上沾着烟灰;沈珍珠炖了一大锅冰熊肉,蒸汽模糊了她的脸;阿赤和小白抢肉吃,滚成一团;独孤敏和金氏切磋,打得难解难分;裴洛儿坐在溪边弹琴,琴声随风飘荡;橘纱隐在阴影里,默默看着大家;独孤氏站在他身边,眼神清冷而坚定。

那些日子,温暖而安稳。

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破妄府,不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尸体,不去听耳边的嘲讽。他沉下心神,感受着丹田内缓缓旋转的金丹,感受着经脉里平稳流淌的灵力,感受着青冥剑传来的、熟悉的温度。

“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疯狂与愤怒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

地上的尸体还在,天剑宗的人还在,可一切都变得模糊了。颜色像褪色的旧画一样慢慢变淡,血变成了灰色,笑声变成了空洞的回响。

郭长安走到沈珍珠身边,弯腰,轻轻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秒,沈珍珠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他的指缝间飘散而去。

他又走到崔莺莺身边,抱起她。崔莺莺也化作了光点。橘纱、真珠、独孤氏、独孤敏、金氏、裴洛儿…… 一个接一个,都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天剑宗的弟子们也开始消散。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不甘。他尖叫着,嘶吼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化作光点,彻底消失。

燃烧的木屋碎了,流淌的溪水干了,血色的天空淡了。

郭长安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之中,只有青冥剑悬在他的身边,散发着温暖的青光。

“主人,你终于醒了。” 剑灵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呢?” 郭长安问道。

“在幻境中,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心魔。”

郭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灰蒙蒙的虚空开始扭曲、消散。

下一秒,他重新站在了徐福道场的大厅里。

周围的四十多个人,全都闭着眼睛,沉浸在各自的心魔幻境里。有人脸色惨白,浑身冷汗;有人牙关紧咬,肌肉紧绷;有人泪流满面,低声啜泣;还有人浑身抽搐,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天剑宗的领队瘫坐在地上,比之前更加虚弱,嘴角的黑血流得更多了,瞳孔涣散。他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脸色铁青,却也无能为力。

郭长安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独孤氏站在他的左手边,双目紧闭,脸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独孤敏站在他的右手边,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很快便解决了。

金氏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和谁说话,眼神温柔。裴洛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拨动琴弦。崔莺莺眉头微蹙,像是在推演丹方。橘纱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用力。真珠咬着嘴唇,怀里的阿赤轻轻蹭着她的手。沈珍珠神色沉稳。

九个人,没有一个人失控。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

独孤氏第一个睁开了眼睛。她看向郭长安,眼神清明,微微点了点头。紧接着,独孤敏、金氏、裴洛儿、崔莺莺、橘纱、真珠、沈珍珠,依次睁开了眼睛。

九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黑色的玉简缓缓从石台上浮起,悬浮在半空中。上面的黑气渐渐消散,最终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白玉玉简,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天剑宗的领队挣扎着,在弟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枚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灵力探入。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狂喜,随即又强行压下。

“传承…… 拿到了!” 他声音沙哑地喊道,转身带着弟子们,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厅另一侧的通道走去。

万法门、丹霞谷、玄天宗的人也陆续醒来,一个个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他们看了一眼郭长安一行人,眼神复杂,没有多说什么,也跟着天剑宗的人离开了。

偌大的大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了郭长安他们九个人。

“刚才……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金氏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

郭长安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轻声吐出两个字:“心魔。”

没有人再追问。

他们都懂。

每个人心里都有最害怕、最愧疚的事,而徐福留下的心魔幻境,就是把这些事赤裸裸地挖出来,摆在你面前。能扛过去的,心性便会更上一层楼;扛不过去的,就会像天剑宗的领队一样,心神受创,修为大跌。

风吹过空旷的大厅,带来一丝凉意。

郭长安抬头看向通道深处,眼神坚定。

心魔幻境只是第一道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