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长风浩荡，横掠而过，裹挟着此方异世独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完全区别于凡尘的味道。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极致干净通透。一呼一吸之间，仿佛有清流入喉入肺，涤荡五脏六腑，横穿虚空带来的满身疲惫，都在悄然抚平，连呼吸都变得轻盈绵长。
郭长安静立崖边，宽大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飞。
脚下是厚重坚实的青灰硬石，石面布满纵横皲裂，缝隙间丛生枯黄野草，满目荒寂苍莽。抬眸远眺，此方天地的天穹压得极低，澄澈湛蓝，不染半点尘杂，干净得近乎不真切。
层云低垂，团团絮云漫过山尖，举手可触。远方群山一重叠着一重，顺着视线层层铺展，由深及浅，缓缓晕开。极远处的山峦与天际相融，只剩一抹朦胧淡影，缥缈无定。漫山古木参天，林海浓郁深沉，如墨色泼洒山河，苍茫无尽。
身后一片沉寂。
只有断续的粗重喘息、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此起彼伏。
方才横穿虚空通道，众人饱受乱流撕扯、空间颠簸，不少人至今腿脚发软、心神未定。郭长安没有回头，任由山风拂遍全身，静静沉淀心绪。
丹田深处，那一枚来之不易的灵力种子，正微微发烫，轻轻震颤。
此前在蓬莱藏书阁引气入体，他便察觉此修行的不同。天地灵气会自主渗入肉身，无需刻意苦修。只是藏书阁的灵气虽纯，却温润平缓，如同温水浸身，安逸有余、后劲不足。
可眼前这片天地，灵气质感截然不同。
浓稠、凛冽、精纯霸道。
如同浓缩的本源灵息，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灵气涌入经脉。胸口微微发胀，四肢百骸都在本能舒张、疯狂渴求，渴望吸纳这股精纯力量。
“好浓郁的灵气。”
独孤氏缓步走到他身侧，语声清淡，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郭长安微微颔首。
身后脚步声轻浅渐近，望月良雄躬身止步，压低声线恭敬禀报：
“老板，全员清点完毕，现存四十三人。”
郭长安神色平静。
从凡尘出发，踏入秘境，横穿虚空，生死从来都是前路常态。他早已看淡，无需感伤，无需回望。
那座彻底湮灭的传送阵，他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留恋。
踏入蓬莱的那一刻他便明白，这是一条绝路险途。要么半路殒命、要么踏破险境，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老板，东南方向，探得浓郁水气。”
橘纱清冷的声音自侧面响起，打破山巅沉寂。
郭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东南方密林广袤，树冠连绵如海，深处幽暗难辨。但他信得过这些忍者的本事，自幼野外潜行、辨气寻踪，眼光毒辣。
“距离？”
“约莫两三里。”
郭长安抬眸看向西斜落日。天光渐柔，山影绵长，暮色正飞速浸染整座山林。不出一个时辰，黑夜便会彻底笼罩大地。
当务之急，寻一处安稳驻地，落脚休整、恢复气力。
“出发，前往探查。”
一声令下，队伍即刻开拔。
橘纱在前领路，探察前路隐患；望月良雄率忍者分列两侧，扇形散开警戒。前有探路、侧有布防，是他们在凡间沙场练出的阵型。
哪怕踏入修仙界，这些用生死磨出来的保命章法，依旧靠谱。
越往密林深处走，地势愈发幽深磅礴。
此间古树超乎寻常，即便是最纤细的树干，也胜过凡间百年老木。树皮粗厚，覆着层层青苔，绵软湿润。参天树冠遮天蔽日，遮蔽大半天光，林内光线昏暗。脚下陈年落叶层层堆叠，踩上去松软无声。
缓步穿行片刻，橘纱骤然驻足。
“到了。”
前方林间豁然开朗，一片两三亩大小的平坦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三面环密林，一面临陡峭山壁。山壁青灰陡峭、近乎垂直，岩壁藤蔓缠绕、青苔遍布。石壁正中，嵌着一扇老旧石门，门框歪斜破损，门面裂开一道深壑，半掩半合，透着无尽荒寂。
空地碎石散落，或半埋土中、或覆青苔，荒无人迹，不知废弃了多少岁月。
郭长安迈步上前，蹲身细看脚边巨石。石面纹路规整，棱角虽被风雨磨平，却依旧能看出人工凿刻的痕迹，绝非天然形成。
“这里曾经有人居住。”独孤氏走到他身旁，扫过石面，轻声断定。
“嗯。”郭长安起身，目光落向半开的石门，“年代久远，早已荒废。”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着空地缓步一周。环视林木、探查山壁、仰望崖顶地势。
山壁上方山体外凸，形成天然穹顶，恰好将整片石门区域遮掩。雨落不进来，日晒不到，天然避风挡雨。
背靠绝壁无后顾之忧，三面密林隐蔽藏身，近有水源、地势干爽，是一处妥妥的易守难攻的绝佳洞府。
郭长安心底微微点头，暗自认可。
能在此处选址筑居，绝非寻常人物。
他缓步走到石门前，向内望去。门内漆黑幽深，伸手不见五指，完全看不清内里光景。
回头看向望月良雄。
望月良雄心领神会，当即点出五名精锐忍者。五人身影一晃，悄无声息掠入门内，身法轻盈、落地无痕。
郭长安立在门口静待。身后众人各自放松休整。连日奔波、再加虚空死劫，人人身心俱疲。有人就地落座调息，有人靠墙闭目养神。
老刘带着几名亲卫，习惯性散落在空地四周，面朝外侧警戒。沙场老兵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吩咐，自行立起一道防线。
片刻后，一名忍者快步走出，低声回禀：
“老板，内部空旷，无活物、无骸骨。内设一间主厅、五间石室。洞顶有细缝。”
郭长安抬眸看天。落日彻底沉山，暮色浓稠，黑夜将至。
“全员入内，今夜在此落脚休整。”
众人依序踏入洞府。
门前甬道不长，纵深数丈，两侧皆是原生石壁，无雕无饰，质朴天然。甬道尽头是宽敞主厅，约莫寻常两三间屋舍大小。
洞顶裂痕清晰，细碎天光透过缝隙洒落，勉强照亮厅堂。地面积着厚厚尘土，落步便印出深痕，浮尘裹挟着陈年腐朽气息弥漫四周。墙角蛛网纵横，蛛丝干枯脆裂，上面的枯蛛早已死寂。
郭长安立于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旁侧五扇小石房门。石门有开有闭，错落排布。他走近最近一间敞开门的石室，内里空空如也，唯有厚尘覆地、墙皮斑驳。
紧闭的石门，他暂且不动。
初临异世，眼下首要之事，是安稳休整、恢复修为，而非触碰未知隐患。
“动手收拾，暂且安顿。”
众人立刻各司其职、分工有序。
有人外出捡拾枯柴，就地取材；有人折取枝桠，扎制简易扫帚清扫积尘。
独孤氏带着沈珍珠、崔莺莺、金氏，径直去往水潭查探。
真珠怀抱着阿赤，在大厅慢悠悠转了一圈，蹲在墙角看了看干枯死蛛，便觉无趣，乖乖退到一旁安静伫立。
橘纱与望月良雄二人低声核对人手，排布夜间轮值。一
陆沉舟和亲卫驻守洞外，两人守在石门两侧，三人游走巡查外围。
不多时，枯柴堆叠成堆，熊熊篝火燃起。
木柴燃烧噼啪轻响，火苗摇曳跳跃，暖光铺满大厅，驱散阴冷昏暗。烟气顺着洞顶细缝缓缓外泄，毫无呛人之感。
片刻后，独孤氏一行人从水潭折返。
崔莺莺掌心托着几株潭边自生的青翠野草，是此方的异种灵草，一时难辨药性、可否食用。
独孤氏淡淡开口，言明潭水灵气充盈，绝非凡间活水，应当是古籍所载的灵泉。
金氏轻声附和，浅尝潭水，清冽甘甜、入口回甘，灵气逼人。
另一侧，独孤敏绕大厅一周，最终停在最深处。
这里有一扇石门，远比其余石室门宽大厚重，门面刻满繁复弯曲纹路，似古字、似秘图，玄奥难懂。她凝神细看片刻，伸手轻推，石门纹丝不动、坚固异常。
她转头看向郭长安，目光带着问询。
郭长安微微摇头，眼神示意暂且搁置。
未知禁制、初入异世，实力不足、贸然触碰禁制，纯属自寻麻烦。
独孤敏了然，不再尝试。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
厅内篝火明亮，跳动的火光将众人影子映在石壁上，摇曳不定。疲惫至极的众人三三两两靠墙休憩，沉沉睡去。唯有忍者小队轮换值守，进出交替，彻夜不懈。
郭长安独坐篝火旁，捧着一碗灵泉水。
灵泉活水煮沸，带着淡淡清浅幽香。入喉温润，暖意顺着腹间蔓延四肢百骸，柔和滋养经脉肉身，连丹田那枚灵种也愈发充盈。
独孤氏静静靠在他身侧，肩头相依。双目轻阖，呼吸匀净绵长。
“你觉得，此地从前住着什么人？”独孤氏轻声开口，语声细碎，融在晚风之中。
“无从考证。”郭长安平静回道，“能于荒山野岭开辟洞府、引灵泉为用，绝非凡俗。”
独孤氏沉默片刻，又轻声问：
“那扇大石门后，会是什么？”
“不清楚。”郭长安目光沉稳，分寸分明，“但眼下实力不够、不该碰，也不必碰。”
独孤氏再无多言。
篝火之中，枯枝燃断，轻响迸发，火星倏然跃起，转瞬散落熄灭。
郭长安饮尽温水，轻置木碗，背靠石壁缓缓闭目调息。
洞外晚风穿门，呜呜萧瑟。
远方深山暗处，时不时传来断续兽吼，低沉绵长，似厚重脚步、似大地心跳，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摄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