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国都。
入夜无月,浓云压顶,整座都城被死死罩在一片浓稠的漆黑里。街巷死寂,灯火稀疏,连巡夜人声都格外寥落,整座城池看似平静。
郭长安与陆沉舟依照既定计策,入夜即刻分头行事。
隐秘宅院的暗线向导躬身引路,郭长安身着一身贴身玄黑夜行劲装,收敛浑身气息,带着王全及二十名精锐亲卫悄然出发。一行人脚步轻如鬼魅,落地无声,专挑偏僻窄巷穿梭,精准避开沿街巡岗,一路潜行无阻,悄悄摸到倭国国主府侧院小门。
向导压低嗓音,气息极轻,细禀实情:“侧门守卫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换班空档仅有一人留守,空窗期半盏茶,足够我们潜入院内。”
众人立刻屏息敛气,尽数蛰伏在巷口阴影之中,隐去身形,静待时机。
片刻过后,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上一班值守之人转身离岗远去,余下一名守卫靠墙而立,倦怠不堪,下意识打了个哈欠,戒备松懈。
就是此刻。
王全身形矫健如狸,骤然窜出阴影,动作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不等守卫反应,一只手死死捂住其口鼻,冰冷短刀插入脖颈要害。
守卫瘫软,被王全利落拖入巷深阴影,悄无声息解决掉隐患,未惊起半点波澜。
郭长安抬手示意,一行人即刻鱼贯而入,从侧门悄然潜进王宫。向导对王宫布局、守卫动线、盲区死角了然于心,带着众人七拐八绕,精准避开连片寝殿的值守巡卫,最终停在一座孤立石屋之前。
“这便是王宫密室。”向导贴墙低语,“铁门配倭国特制暗锁,极难破解。”
石屋之内,一人正蹲在锁前,额头布满细密冷汗,手中握着数根精巧细棍,正凝神反复试探锁孔卡扣,动作极致谨慎。
郭长安沉声道:“还要多久?”
开锁人员低声回禀:“快了,只差最后一道卡扣对位。”
众人耐心蛰伏等候,全程屏息无声。
约莫一盏茶时分,细微的“咔嗒”脆响在寂静屋内响起。
沉重的铁锁应声松动、弹开。
郭长安抬手推开铁门,密室幽暗深沉,无半分光亮。王全即刻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摇曳的火光破开黑暗,照亮墙角整齐陈列的几口实木箱匣。
众人上前开箱查验,前三口木箱尽数是丝绸、古瓷、名家字画之类的寻常珍玩,虽价值不菲,却绝非众人此行目标。
直至掀开第四口木箱盖板,一卷泛黄帛书静静平铺箱中,质感古朴,纹路厚重。
郭长安伸手取出,缓缓展开。
帛书上远海孤岛标注得详尽无比,分毫不差。正是他跨海而来、苦苦寻觅的那张上古仙山地图。
找到了。
郭长安眼底掠过一丝沉定,迅速将帛书卷好,贴身揣入怀中,稳稳藏妥,当即沉声下令撤离。
可就在众人转身之际,院外骤然响起密集且整齐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向导瞬间脸色煞白,喉头发紧:“不好!巡逻队提前折返了!”
“王全。”郭长安语气沉稳冷定,毫无慌乱,“你带所有人从原道先行撤离。”
“元帅!属下留下断后!”王全咬牙止步,不肯离去。
“军令如山,即刻撤离。”郭长安眼神凛冽。
王全死死攥紧拳头,心知主帅性子决绝,多说无益,只能狠狠咬牙,带着一众亲卫与向导,冲出石室。正好与巡逻的十几名倭国武士撞了个正面。
“细作!”
一声暴喝落下,十几名武士齐齐举刀,寒刃映着夜色森然发亮,悍不畏死的直冲而来,郭长安挥手示意他们快走,王全他们在向导的带领下,迅速撤离。
面对蜂拥而至的死士,郭长安神色未动分毫。他手腕骤然轻振,掌中斩邪剑寒光暴涨,一抹雪亮剑弧瞬间划破暗夜,凝练至极的剑气破空横扫,带着劈风裂石之威席卷前路。
冲在最前方的三名武士,甚至来不及看清剑路,手中制式长刀便应声断裂,厚重胸甲如纸片般碎裂炸开。
一剑之威,横斩三敌。
三人整具身躯被剑气劈裂,尸首轰然分家,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泼洒在青石地面上,瞬间染红大片地面,血腥味浓烈刺骨。
余下十余武士脚步猛地僵住,瞳孔骤缩,心底寒意狂涌。
可王宫巡卫职责在身,退则必死,众人短暂愣神后,尽数红了双眼,悍然提刀再度扑杀,疯魔一般合围上前。
但凡俗兵刃,在斩邪剑面前,终究形同朽木。
此剑本就是削铁如泥的绝世神兵,倭国武士的制式长刀一碰即断,身上护身甲胄触之即裂,根本没有半分抵挡之力。
一名武士借着侧面死角,躬身沉腰,挥刀凶狠偷袭。
郭长安身形悠然轻侧,堪堪避开凌厉刀风,脚下步伐不丁不八,稳稳钉在原地。手腕顺势一翻,剑锋自下而上凌厉撩起。
寒光一闪而过,清脆裂响悄然传开。
那武士头顶铁盔直接被剑风掀飞,凌空旋落数圈,发丝随刃而断。不等他反应,剑锋已然贯体而过,人随刃落,直挺挺栽倒血泊之中,再无动静。
另一侧,又一名壮汉武士高举长刀,倾尽全身力道狠狠劈下,刀势沉猛,欲要劈斩头颅。
郭长安不闪不避,踏步骤然突进,身形如掠影,堪堪贴近对方身前。掌中剑尖凝练一点寒芒,如流星破空,精准至极的刺入武士咽喉要害。
噗嗤——
他手腕轻轻一转,剑刃在血肉中微旋,随即利落拔剑。
滚烫热血喷涌尺余,飞溅满地,触目惊心。那武士双目骤凸,浑身力道瞬间抽空,身躯重重瘫倒在地。
剑锋所向,无一合之敌。
不过瞬息之间,前后十余名凶悍王宫武士尽数倒毙血泊,横七竖八铺满整条巷道,无一人幸存。
夜风吹过,裹挟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
郭长安垂眸静立,暗红血迹顺着光洁锋利的剑脊缓缓流淌,一点一滴坠落青石地面,砸出细碎血花。他并未擦拭剑身,只抬手轻轻一振。
唰的一声轻响,剑上残血尽数飞溅落地,剑身依旧雪亮澄澈,不染半分尘埃血色,寒芒依旧凛冽逼人。
死寂的夜色暗处,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缓缓步走出。
橘纱一袭玄色紧身夜行衣,纤腰紧束,身段利落凌厉,周身无半点多余装饰。十指指尖套着寒光森森的寒铁利爪,锋芒外露,杀气暗藏。她清冷眸光缓缓扫过满地尸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沉定如水,沉声开口:
“没想到,你竟会亲自涉险,潜入我倭国王宫腹地。”
“仙山古图干系太大,关乎东海千年秘辛。”郭长安抬眸,语气平淡无波,不见杀伐,亦无骄矜,“此物我必须亲自来取。”
橘纱指尖微收,寒铁利爪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寒气森然刺骨,周遭空气瞬间冷滞数分。
“昔日海边一战,你擒崔尚志,我救金宪昌,那时我就想,你我早晚终有一战。”
她脚步轻移,周身杀气层层叠叠铺开,语气决绝:“今夜,我绝不会让你带着地图,安然脱身。”
郭长安不语,身形稳稳立在原地,斩邪剑斜垂落地。
静以待战,从容接招。
下一秒,橘纱身形骤然虚化。
伊贺忍术诡谲莫测,借夜色掩形,凭气息匿踪,身影瞬间模糊成一道残影,无声无息掠至郭长安近前。十指铁爪带起凛冽冷风,直抓心口要害,刁钻狠辣。
郭长安眸光微凝,剑光骤然一扬。
雪亮剑锋划破凝滞夜空,精准封死她突进前路,攻防一体,滴水不漏。紧接着侧身旋剑,剑刃横挡身前。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骤然炸开,刺耳清亮。
斩邪剑锋与寒铁利爪轰然相撞,漫天火星四溅,在漆黑夜色里转瞬明灭。橘纱只觉一股磅礴刚猛的力道顺着爪身反噬而来,手臂发麻,身形不由一滞。
郭长安趁势踏步突进,抢占先机,掌中斩邪剑连环三刺。
三剑剑路层层递进、刁钻凌厉,或刺肩、或扫腰、或封膝,剑网密不透风,彻底锁死橘纱所有躲闪进退的余地,不给她半分迂回空间。
橘纱被逼得身形急仰,腰身极致弯折,几乎贴地,同时寒铁利爪逆势上撩,想要崩开剑锋、突围脱困。
可神兵与凡器,终究天差地别。
只听两声细微的断裂轻响,她指尖两根淬火寒铁利爪应声断裂,残片脱手飞落。
橘纱神色未乱,随手弃掉指尖残爪,掌心一翻,一柄尺许长的锋利短刀悄然落手,刀光细碎却杀意凛冽。
先机已失,郭长安绝不给她半分喘息调整的机会。
脚下步法再踏,身形瞬进,剑锋疾刺而出,快如电光石火,只剩一道雪亮残影破空。
橘纱仓促后撤,短刀飞速格挡,接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叮叮当当!
密集金铁交鸣炸响不停,漫天火星纷飞闪烁。她步步后退、连连招架,身法虽诡谲灵动,却始终被郭长安的刚猛剑势死死压制,节节败退,全无还手之力。
数招之间,她已然被逼至院墙角落,后背紧贴冰冷石墙,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下一息,寒芒定格。
冰冷锋利的剑尖,稳稳停在她咽喉一寸之前,刃锋极致的寒意刺骨侵肤,发丝被剑风微微吹动,贴在雪白颈间。
只差分毫,便可破喉夺命。
可那柄杀伐无数的神兵,始终稳稳停驻,未曾刺入半分。
橘纱抬眸,凝望着眼前沉静无波的眉眼,夜色里声音轻浅,带着一丝不解:“为何不杀我?”
“你我无必死之仇,今夜各为其主。”
郭长安语声平淡,无喜无怒。
话音落下,他利落收剑入鞘,动作干脆洒脱,不带半分拖沓。
随即身形纵身而起,脚尖轻点高墙墙头,身姿凌空一掠,踏夜乘风,转瞬翻越高墙,彻底消融在茫茫沉沉夜色之中,只留满巷血腥与静止的夜风。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陆沉舟一行,处境全然不同,步步凶险,极为不顺。
暗线向导引路,陆沉舟带着四名苍梧派弟子,悄然摸至东郊金宪昌别院外墙,利落翻身翻墙入院。
可落地的一瞬间,众人皆心生寒意。
整座庭院太过安静了。
静谧得诡异,地面干净得过分,连片落叶、半分杂草都无,显然是被人刻意清扫打理过,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埋伏痕迹。
陆沉舟沙场征战多年,警觉早已入骨,心头警铃狂炸,厉声低喝:“不对劲,速退!”
话音未落,院内暗处骤然暴起四道黑衣人影!
四人通体黑衣裹身,面罩遮脸,气息沉凝霸道,出手便是杀招,刀风厚重凌厉,直扑众人要害。他们身法迅捷,招式刚猛沉厉,完全不同于伊贺忍术的阴诡飘忽,招招力重千钧、杀伐决绝。
是甲贺派的顶尖高手!
陆沉舟面色一凛,长剑瞬间出鞘,寒光破空,径直迎上为首的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剑光与刀影交错纷飞,硬碰硬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余下四名苍梧派弟子立刻分散站位,两两配合,各自抵住一名敌手,死战阻拦。
缠斗片刻,院内局势愈发明朗——对方根本不是临时驻守,而是早已在此设伏,以逸待劳。
内院忽然传来金宪昌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慌乱刺耳。
陆沉舟心神一紧,急于截人,奋力一剑逼退身前敌手,借势纵身直冲内院。
可终究晚了一步。
两名黑衣忍者早已架住惊慌逃窜的金宪昌,趁着缠斗混乱,从后院密道仓促撤离,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沉舟正要提气追击,身后甲贺高手已然贴身缠死退路,厚重刀势层层压制,招招锁死他的进退空间,根本不给他半分追击机会。
院中战况愈发凶险,苍梧派弟子已有两人负伤,肩头、手臂刀口深长,鲜血不断渗出浸染衣衫,战力大幅折损,防守愈发吃力。
再耗下去,只会全员深陷重围,尽数折损在此。
陆沉舟当机立断,沉声厉喝:“撤!”
几名弟子相互掩护,且战且退,咬牙摆脱缠斗,狼狈翻出别院高墙,彻底撤出埋伏之地。
墙外空巷寂静无人,那群甲贺高手并未追击,显然只为拦人、救人,不求追杀灭口。
带路的向导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声音结巴发颤:“他、他们从后院密道带走了金宪昌……天黑巷杂,小人实在看不清逃往何处……”
陆沉舟立在巷中,垂眸看了眼衣衫上沾染的血渍,神色平静无波,未有半分怒意,更无苛责。
他只沉声道:“无妨,先归队汇合。”
……
城南隐秘宅院,天光将亮未亮。
郭长安早已先行撤回,安然等候在院中。
院门被轻轻推开,陆沉舟踏步而入。他衣袍边角染着斑驳血痕,身姿却依旧挺拔沉稳,步履不乱。
“可有受伤?”郭长安抬眸问道。
“属下无碍,身上皆是敌血。”
陆沉舟俯身垂首,语气带着愧色,郑重请罪:“别院早有甲贺高手埋伏,属下预判不足,未能生擒金宪昌,被其带人逃脱,属下办事不力,请元帅降罪。”
郭长安上前抬手,将他轻轻扶起,语气平和:“起来吧。非你之过。”
“甲贺底蕴深厚,高手层出不穷,且对方是提前设伏、以逸待劳。仓促入局,换做是我,也未必能留人。”
他抬手抚过怀中踏实的帛书,淡淡道:“好在地图顺利到手,便是此战最大之功。金宪昌一时走脱,不过是漏网之鱼,来日总有拿捏之机。”
角落处,王全正低头处理受伤人员臂间伤口。一道狭长刀伤皮肉外翻,血迹未干,触目惊心。
郭长安随手丢过一卷干净麻布:“包扎一下。”
王全紧紧缠紧伤口,死死打结勒实,受伤弟子全程一声不吭,强忍剧痛,面色未改分毫。
夜色彻底散尽,天际鱼肚白翻亮,破晓将至。
城外局势,已然尘埃落定。
赵崇玼率领的一万登陆铁军,连夜奔袭六十里,马不停蹄,终于在破晓之前,如期兵临倭国国都西门。
火枪营、铁骑将士列阵城外,军容严整、杀气森然。火枪兵低头仔细核查枪膛火药、规整军备;骑兵下马休整,喂马补料、调整鞍甲,全军蓄势待发,只待攻城军令。
天光彻底大亮,旭日东升,染红整片城头。
赵崇玼不再等待,一声令下,攻城开战!
前列火枪兵整齐结阵,轮番齐射,密集弹雨铺天盖地覆盖城头,压制得倭国守军根本无法抬头立足。火炮轰开城门、铁骑趁势全速冲锋,杀入城内,迅速掌控街巷要道、封锁官衙,稳扎稳打控住全城局势。
战火纷乱蔓延全城,倭国国主仓促出逃不及,当场被唐军生擒,押至赵崇玼马前。
赵崇玼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擅自决断处置,只命人严加看管、妥善收押,静待郭长安入城定夺。
城南宅院,天光透亮,洒满院落。
一名探马疾驰而来,翻身落院,高声禀报:“启禀元帅!国都已破!倭国国主被俘,全城尽入我军掌控!”
“知晓了。”
郭长安缓缓起身,系好腰间斩邪剑,抬手轻轻按了按怀中的帛书。
深宫取图,大功告成;别院擒人,遗憾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