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三章 丹议
次日天刚破晓,帅府书房的门便已敞开,郭长安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静。不多时,崔莺莺与珍珠便先后而至——珍珠抱着厚重的账册,步履规整;崔莺莺则空手而来,衣袖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二人一进门,便感受到了书房内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郭长安召二人前来,原是早有盘算。珍珠掌帅府账目,药材的采买、入库、出库,每一笔都经她之手,分毫不敢错漏;崔莺莺掌帅府药房,药材的品相、年份、药效,皆由她定夺,半点不容马虎。一人管数,一人管质,谈及炼丹之事,二人缺一不可。
待二人站定,郭长安缓缓打开案边的檀木匣,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取出,轻轻摆放在桌面上。千年人参卧在锦盒中,须根完整,色泽莹润;百年灵芝通体紫红,比崔莺莺两个巴掌加起来还要大,表面覆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上品黄精粗如孩童手臂,表皮皱缩,却透着淡淡的甜香;还有南海送来的珊瑚、珍珠、石决明,皆是品相上乘,莹润光亮。最后,他将那枚暗金色的珠子放在最中央,与一众药材并列,格外惹眼。
崔莺莺率先上前,目光落在药材上,神色专注。她先拿起那株千年人参,凑到窗边的晨光下细细端详,指腹摩挲着参须,又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后,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可行。年份足,品相极佳,无虫蛀,无破损,入药再好不过。”
接着,她捧起那株百年灵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刮下一点边角,放在舌尖细细品味,起初眉头微蹙,片刻后便舒展开来,轻声道:“味苦回甘,气清味纯,是正经的百年灵芝,绝非以次充好的假货。”
随后,她拿起那段黄精,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咽下去后,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糯而不黏,甘而不腻,显然是经过反复蒸晒,药性醇厚,可直接入药。”
最后,她逐一查看了珊瑚、珍珠、石决明,指尖抚过珍珠的莹润表面,缓缓道:“这几味海药,品相皆是上等,质地纯净,无杂质,可入药辅助,调和药性。”
待崔莺莺查验完毕,郭长安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丹方上所需的珍稀药材,齐了吗?”
崔莺莺的手指在桌面上的药材上缓缓移动,嘴里低声念叨着丹方上的每一味药名,逐一核对:“人参,有;灵芝,有;黄精,有;茯苓、地黄、当归、川芎、赤芍……这些寻常药材,药房里常年备着,无需再备。”她的声音渐渐放缓,手指最终停在了那枚暗金色的珠子上方,迟迟没有移开。
“丹方上最后一味药,名唤‘无名异’。”崔莺莺拿起那枚珠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指尖摩挲着表面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俞掌门曾与我说过,这无名异是炼丹最难寻的一味药,他耗费一生心力,都未曾寻得。苍梧派现存的那几颗太清玉液丹,用的都是替代品,药效大打折扣,连三成力道都不及正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珠子上,眼底满是探究,“如果这枚珠子,就是失传已久的无名异——”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言下之意,二人皆懂。若是真的,炼丹便有了成算;若不是,便是白费功夫,甚至可能毁了这枚不明来历的奇珍。
郭长安抬眸,目光落在珠子上,淡淡问了一句:“是吗?”他没有提及自己昨晚已然试过珠子的奇效,只静静等着崔莺莺的判断。
崔莺莺没有急于回答,又对珠子反复查验起来——再次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品尝,神色愈发专注。这般折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她才将珠子放回木匣,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丹方上对无名异的描述,只有寥寥十几个字——‘色如金,纹如轮,产于南海,能导气通脉。’”
她指着珠子,一一对应:“色如金,这枚珠子暗金泛光,对得上;纹如轮,它表面的圈纹层层叠叠,也对得上;产于南海,与暗桩所说的发现之地相符。唯有‘能导气通脉’这一点——”她轻轻摇头,“我没有办法判别,不敢妄下定论。”
郭长安微微颔首,没有点破,伸手将珠子轻轻收回到袖中,转而看向一旁沉默已久的珍珠。
珍珠自始至终都未曾插话,只是抱着账册,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此刻见郭长安看来,她才上前一步,将账册缓缓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推到郭长安面前,语气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冗余:“顾怀安那边采买药材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录在册,清晰可查。长白山的千年人参,从老参农手中收购,花费三百两;太行山的百年灵芝,采药人系绳悬空取来,险象环生,花费一百五十两;终南山的黄精、南海的海药,再加上暗桩的跑腿盘缠、向导的赏钱、沿途的运货运费,算下来,总共花了——”
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指尖点在那个数字上,轻声报出:“九百八十两。”
合上账册,珍珠抬眸看向郭长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这笔钱,是顾怀安从军情司的年度经费里垫付的。军情司的经费是朝廷按定额拨付的,每一笔开支都要上报户部核查,半点不能含糊。顾怀安虽不曾提及,但这笔垫款长期挂在账上,户部查账时必然会出纰漏,于他、于军情司,都不妥当。”
她顿了顿,补充道:“元帅需从帅府账上拨一笔款子还给顾怀安,让他把账目平了。军情司是替元帅办事,替朝廷办事,不能让他们自己掏腰包垫钱,寒了人心。”
郭长安闻言,缓缓点头。珍珠管账向来细致周全,这些琐事,无需他过多操心,她自然会安排妥当。他看了珍珠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回头你把账目理顺,该拨多少就拨多少,一切从帅府账上走,不必省着。”
“是。”珍珠应了一声,拿起笔,在账册上快速记下一笔,而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桌面上的药材,又看了崔莺莺一眼,缓缓道:“药材齐了,该还的钱也定了,剩下的,便是炼丹之事了。”
崔莺莺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应答。她弯腰,将桌面上的药材一一拿起,又细细查看了一遍,指尖抚过每一味药材,在心中默默推演着丹方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火候的把控。许久,她才直起身,抬眸看向郭长安,语气诚恳而谨慎:“能炼。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郭长安眉头微挑,轻声问:“缺什么?”
崔莺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移动,先是停在那枚珠子的位置,片刻后又缓缓移开,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不缺药材。缺的是手艺——炼丹讲究火候、配比、时机,半点差池,便会功亏一篑。但更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郭长安的袖上,语气愈发凝重:“如果这枚珠子真的是无名异,用它炼丹,炼制成丹后,珠子便会化为药引,彻底消失。如果它不是,用了也是白费功夫,白白浪费了这枚奇珍。俞掌门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无名异,可见其罕见。这枚珠子,不管是不是,一旦用了,就再也没有第二枚了。”
书房内瞬间陷入寂静。郭长安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挣扎。他昨晚亲身体验过这枚珠子的奇效——注入真气便能发光,温热的气流能滋养经脉、增强内力,若是留给自己,他的修为定能更进一步,甚至能活得更久,有更多力气守护身边的人。可若是将它炼成丹药,便能惠及更多人——独孤氏、独孤敏、珍珠、崔莺莺、裴洛儿,还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部下。
一枚珠子,两条路。一条是独善其身,强己自保;一条是兼济众人,惠及身边之人。他沉默了许久,心中反复权衡,一时难以抉择。
珍珠看着郭长安凝重的神色,没有再多言,默默合上账册,站在一旁静静等候;崔莺莺也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药材一一收回木匣,动作缓慢而轻柔,她知道,这个决定,唯有郭长安能做,也唯有他能承担后果。
许久,郭长安终于抬眸,目光落在木匣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已然有了决断:“先练手。用药房里的普通药材,反复练习火候、配比,练到有十足把握了,再决定这枚珠子,是炼,还是不炼。”
崔莺莺闻言,微微点头,将那枚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语气郑重:“炼丹急不得。熟悉药性、调试火候、做试药,少说也得大半年。这中间,若是元帅改了主意,随时告诉我,我再调整计划。”
郭长安没有应声,只是起身,拿起木匣,走到书房角落,将其放进暗格之中——没有上锁,只是轻轻搁置,仿佛在给彼此留有余地。崔莺莺看了一眼那扇暗格的门,没有多问,转身便退出了书房,她需即刻去药房准备练手的药材,不敢耽搁。
珍珠也站起身,抱着账册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恳切:“军情司的款子,我明天一早就拨过去。该花的钱不能省,该还的人情也不能欠,元帅放心。”说完,便抱着账册,轻步离开了。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郭长安一人,静静站在暗格前,目光沉沉。他想起昨晚珠子在掌心发光的模样,想起那股温热气流涌入经脉的舒畅,也想起苍梧山上石室里的那三颗丹药——他吃了一颗,俞修远用于研究用了一颗,最后一颗给了陆沉舟,那是权衡之下的最优选择。可这枚珠子不同,它独一无二,用了便再无踪迹。
他缓缓走回案前,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没能驱散心底的纠结。是留给自己,还是惠及众人?这个问题,终究还要等练手结束,才能真正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