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四章
正月元日,新春伊始。
郭长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迟迟未起。
床边早已静静立着两人,独孤氏端着清冽醒酒汤,崔莺莺捧着温热小米粥,一静一柔,悄然守候了近半个时辰。二人都不言语,只静静看着床榻上沉睡的人,眼底各藏心绪。
良久,郭长安方才缓缓睁开双目,入目便是两张熟悉容颜。独孤氏神色温婉沉静,崔莺莺面颊还带着昨夜酒后未散的微红。
他微微撑起身躯,倚坐床头,伸手接过独孤氏递来的醒酒汤。淡淡药香萦绕鼻尖,他垂眸看了一眼,便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唇角带着几分浅淡笑意:“不过几杯薄酒,还不至于要靠醒酒汤解。”
独孤氏淡淡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昨夜回房之时,是谁脚步虚浮,连路都走不直?”
郭长安一时语塞,心底暗自心虚。
他身承太清玉液丹底蕴,数十年真气周身流转,寻常酒水入腹,顷刻便能被真气炼化消融,本不该有醉意。只是昨夜家宴情浓,五杯烈酒接连入喉,饮得又急又猛,真气运化不及,酒气郁结胸腹,引得气血翻涌。
看似失态踉跄,实则并非沉醉,只是气血翻腾所致。只是这番内里缘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他索性闭口不言,不再辩解。
一旁崔莺莺见状,适时将盛满小米粥的瓷碗递来。粥熬得软糯稠厚,内里掺着红枣慢炖,入口清甜温润,暖意绵长。
郭长安接过慢饮两口,抬眸看向她,温声开口问询:“昨夜你亦饮了不少,今日身子可还妥当?”
一句话落下,崔莺莺耳根瞬间泛红,红晕顺着脖颈一路蔓延,染透双颊。她慌乱接过空碗,转身便匆匆离去,心神恍惚之下,险些在门边撞上木框。
独孤氏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回过头看向郭长安,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轻声嗔道:“你又故意逗她作甚。”
说着,她伸手将滑落的锦被轻轻拢起,替他盖好外露的肩头。
郭长安目光闲适,淡淡一笑:“她跟我这么久了,还容易这般脸红。”
独孤氏无奈摇头,起身行至窗前,抬手将厚重窗幔拉开一线。暖金色晨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斑驳洒落床榻,驱散一室晨起慵懒。
“快起身吧。”她轻声叮嘱,“珍珠一早便煮好了迎新饺子,全家都等着你开饭。”
郭长安更衣起身,缓步走出卧房。
正堂之内,新春早膳早已摆放妥当。珍珠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快步走出,轻轻落于案上,随即顺手取过郭长安身前空碗,又转身去后厨盛粥。
府中内务一向由珍珠一手打理,条理分明,分毫不乱。外头军费调拨、船场耗材、军镇粮饷等军国要务,她从不触碰、亦不掺和;唯独帅府内里一应吃穿用度、库房存积,皆由她一人统筹。
她生性通透,持家有度,该节俭处分文不妄费,该周全处从不吝啬。郭长安常年征战四方,昔日平定西域,安南等诸国府库珍宝,皆有收缴;波斯商队往来通关,敬献的黄金美玉、奇珍异宝更是不计其数。
帅府底蕴殷实,从不短缺钱财。可珍珠依旧恪守本分,账目清分明细,库房存货几何,她心中了然如镜。于她而言,家境富足是底气,账目清明是规矩,二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
独孤氏端坐郭长安右手边,端起粥碗浅饮一口,随即轻轻放下,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牵挂忧虑:“登州那边,独孤敏一人坐镇,能应付得来吗?”
郭长安夹起一枚饺子,蘸上陈醋,细细咀嚼,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无妨。张友信精通船务营建,总管船场战船;刘大海深谙海战操练,专训水师新兵;王恪擅长钱粮民政,打理地方粮草军需。她只需居中统筹、决断大事,手下能人齐备,一人足矣。”
听闻此言,独孤氏心中释然,不再多问。拿起银勺,慢悠悠舀粥进食,氤氲热气朦胧了眉眼温柔。
不多时,崔莺莺从后院药庐走来,身上围裙尚未解下,边角还沾着几片干枯当归碎叶。她悄然落座郭长安对面,拿起粥碗浅抿一口,欲言又止,几番迟疑,终究还是默默低头喝粥。
郭长安看在眼里,主动开口问询:“药庐近日可有繁杂事务?”
崔莺莺闻声抬头,轻声应答:“顾怀安年前送来一大批珍稀药材,年份久远的,我已然分类收好。另有几味药材不耐存放,需趁着新春几日,熬制成药膏封存。”
郭长安微微颔首。
她沉默片刻,又小口喝尽碗中残粥,垂着眉眼,声音轻若蚊蚋,似自语一般低喃:“醒来便好。”
一句牵挂,藏于心底,落于轻言。
郭长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未曾多言。她始终未曾抬头,静静收拾好碗筷,安坐一旁。
庭院之中,一阵清雅琴声缓缓响起。
是裴洛儿。
新春伊始,她早早便起身更换新弦,独自一人在廊下调弦试音,耗费一个多时辰,方才校准至最合意的音律。新弦音色清亮通透,较之往日更显脆亮悠扬。
泠泠琴声穿窗过户,越过门帘,穿过长廊,缓缓漫入正堂,温柔萦绕在众人耳畔。
郭长安放下手中竹筷,闭目静听片刻,缓缓开口赞叹:“新弦换新声,格外好听。”
一旁珍珠正抬手收拾桌面碗筷,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笑意,心底暖意融融。
新岁晨光和煦,庭间琴声婉转。
一室烟火安然,满堂故人相守。
旧岁风霜皆已翻过,新春光景,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