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三章
崔莺莺重返长安那日,落下入冬以来第一场初雪。
她滞留苍梧山整整半载,动身之时山间尚且蝉鸣夏盛,归来之际已是霜雪覆城。俞修远遣门下弟子护送下山,两名苍梧门人牵驴引路,自梧州改走水路,一路辗转北上,舟车劳顿逾月,终于在腊月之初,踏雪入长安。
郭长安未曾派人迎候。并非无心挂念,而是音讯迟滞。崔莺莺动身之前寄出的信函,行路迟缓,人已抵城,书信尚且滞留在半途驿道。
帅府院内,王全最先瞥见院外那道清瘦人影,怔愣片刻方才辨认出来。
半年不见,崔莺莺身形清减许多,肌肤染上山间日晒的浅褐色。一身半旧青布棉袍,肩头落着细碎白雪,背上负着硕大药篓,篓中药材堆叠饱满,手中还提一方粗布包裹。她并非孤身归来,身后随行两名苍梧弟子,各挑一担草药,扁担压出沉闷咯吱声响,步履沉稳踏碎街边残雪。
“崔姑娘?”王全上前迎上,语气带着意外,“怎不提前传信,也好让人出城接应。”
崔莺莺浅浅一笑,并未作答。较之从前,她笑意褪去几分客套疏离,多了安稳沉静,眉眼平和笃定,似是在深山修行之中,寻到了心底归宿。
廊下风声轻寒,郭长安缓步走出书房,静静立在屋檐之下。
院中众人皆闻声而来。珍珠快步从书房踏出,独孤敏自练剑庭院移步而至,真珠怀抱着黑猫阿赤,蹲在廊下安静观望。远处厢房,裴洛儿屋内琴声骤然停歇,一缕余韵消散在风雪之中。
崔莺莺抬步向前,行至白玉台阶之下,微微仰头望向廊上之人。天光自她身后洒落,霜雪反光朦胧,将她侧脸切出明暗两半,轮廓清浅柔和。
她语声清淡,唯有短短五字,质朴无华:“元帅,我回来了。”
郭长安垂眸凝望着她,淡淡颔首,应声一句:“回来了就好。”
当晚,独孤氏特意吩咐后厨增设菜肴,一席家宴,为崔莺莺接风洗尘。
木桌围坐,暖意融融。崔莺莺落座郭长安左手,身侧是独孤敏,对面坐着珍珠,裴洛儿安静傍坐,真珠抱着黑猫独坐末席。
席间闲谈,崔莺莺缓缓述说苍梧山半载光景:山间灵草分布,难易采摘之别;俞修远性情孤高,却待她悉心周到;古方丹谱钻研遇阻,数味珍稀药材遍寻不得,迟迟难补全药方。
谈及药材短缺,郭长安放下竹筷,语气平和稳妥:“此事无需忧心。你留的药材清单,我早已吩咐顾怀安处置。如今军情司建制已成,他分三路派人寻访,西南、东南、东北同步搜求天下灵材。珍稀古药本就难觅,徐徐图之便好。但凡丹方缺漏,你直接传信军情司。”
崔莺莺闻言微怔,眸中闪过诧异。离长安之时,顾怀安尚且是隐匿暗处的密探,短短半载,此人已然位列从四品,执掌军情司。世事变迁,长安早已不是她离去时的模样。
“药篓之中,皆是我山间亲手采摘的灵草。品相尚可,只是数量微薄。”崔莺莺轻声补充,“俞掌门有言,炼丹之道,技艺为辅,修心为本。心若沉静,丹药自成,万万急躁不得。”
郭长安执起酒盏,轻轻摇晃杯中清酒。澄澈酒液流转,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烛火映照之下,泛着温润琥珀光泽。
“世间诸事,皆是同理。”他低声缓语,“酒需慢酿,丹需慢炼,万事,皆需慢行。”
对面珍珠垂首扒饭,眉眼温顺。独孤敏侧眸看向崔莺莺,心底生出几分相似感触。眼前女子,一身风尘,身形消瘦,唯独眼眸愈发澄澈透亮。那光芒不露锋芒,温润内敛,是寻得本心、笃定前路的安稳光亮。
宴席散去,夜色深沉。郭长安独坐书房,点亮一盏油灯。
门外轻响,崔莺莺端着一碗热姜汤缓步而入,将瓷碗轻置案头,伫立原地未曾离去。
“元帅。”她轻声开口,“俞掌门托我带回几味滋补灵材,专为调理身子。你常年操劳熬夜,气血耗损过重,不可透支本源。自明日起,我为你熬制汤药,固本培元。”
说罢,她将姜汤推向郭长安手边。
郭长安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如今倒是连我的汤药,也要你来管束?”
“我本就掌管药石,自然该管。”崔莺莺话音落下,转身飘然离去。
温热姜汤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郭长安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恍惚想起往昔疏兰岁月。彼时军营苦寒,她独掌全军药库,日夜忙碌不休。他时常前去寻她,她总是垂首捣药,漫不经心应声,闲散淡漠。
流年辗转,往事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翌日拂晓,天色微亮,厨房便飘出浓郁药香。
炭炉之上,药罐咕嘟翻滚,白雾袅袅。清冷晨风裹挟醇厚药香,漫遍整座院落。独孤氏途经厨房,探身张望,询问汤药用途。崔莺莺如实应答,言明是专为郭长安调制的滋补汤药,独孤氏闻言,不多过问,悄然离去。
无人知晓,崔莺莺在苍梧山习得的,不仅是辨药炼丹之术。俞修远曾授她一方温补气血的古方,专疗山野老人体虚畏寒。她见郭长安常年操劳、寝食难安,心中疼惜,便自作主张,在补药之中添了淫羊藿、肉苁蓉两味烈性助阳草药。
此二药在苍梧山间随处可见,药性刚猛,最能提振阳气。崔莺莺心思纯粹,只盼替他固本培元、强健体魄,却忽略了一桩至关紧要之事。
郭长安早年服食太清玉液丹,丹田蕴藏三十年精纯真气,气血强盛远超常人。寻常补药于他已是多余,这般刚烈助阳药材入体,无异于火上浇油。
药性无声浸润,燥热潜藏经脉,悄无声息,扰动整座帅府。
第一日,药性最先浸染性子清冷的裴洛儿。
裴洛儿素来娴静淡泊,常年闭门抚琴,性情温婉隐忍,从无半分争念。是夜月色清淡,她早已宽衣安寝,听闻房门轻响,抬眸便见郭长安步入屋内。她默然向内挪身,留出半边床榻。
郭长安侧身躺下,掌心轻揽她纤细腰肢。
那一晚,他周身温度异于往常,肌肤滚烫,呼吸沉浊。狂暴药性冲撞经脉,他神志清明,却难控体内翻涌的燥热真气。
裴洛儿素来柔顺缄默,隐忍克制。她紧咬唇瓣,不声不响,任由身侧之人肆意沉沦。纤指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细密汗珠浸透鬓边青丝。窗外月轮缓缓西移,清辉往复流转,漫漫长夜,煎熬难捱。
声线破碎,她终是忍不住哽咽轻唤:“元帅……你今日怎么了?”
郭长安无言以对。药性焚灼五脏,气血奔涌难遏,他纵有心克制,亦是身不由己。
翌日天明,裴洛儿迟迟未起。往日清亮琴声销声匿迹,琴案蒙尘,清冷厢房寂静无声。独孤氏敲门探望,她方才勉强撑起身躯,面色惨白如宣纸,双腿发软,需扶门框方能站稳。
问及缘由,她只低声含糊一句无碍,嗓音沙哑干涩,全然不似往日清甜温润。
独孤氏淡淡颔首,心中已然生出疑虑。
第二日,药性流转,落在素来干练冷静的珍珠身上。
珍珠执掌府中账目,行事利落果决,心思缜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那日午后,她独坐书房核验账本,指尖拨动算珠,清脆声响错落有致。
郭长安推门而入,默然立在她座椅之后,静默不语。
敏锐如她,瞬间察觉周遭气息凝滞。算珠骤然停落,视线定格纸面,心神纷乱难安。她放下账册,缓缓起身,回身凝望。
那一日的郭长安,眼眸暗沉灼热,眸光压抑克制,潜藏着即将冲破桎梏的躁动。珍珠心头微颤,却未曾躲闪。
书房帘幕低垂,隔绝天光,屋内昏暗静谧。门板紧闭,隔绝外界声响。廊下侍从途经,曾闻屋内器物轻坠,砚台磕碰闷响,而后便只剩一片死寂。
暮色垂落,珍珠方才走出书房。她重新挽好发髻,更换衣衫,步履却虚软迟缓。一手轻扶墙壁,一手护住腰侧,步子轻缓细碎,再无往日干脆利落。
廊下偶遇独孤氏,轻声询问。
珍珠牵强扯出一抹笑意:“无事,久坐做账,腰身发酸。”
独孤氏不再多言,目送她悄然离去。手中茶盏反复起落,眉头微微蹙起。昨日裴洛儿孱弱模样犹在眼前,今日珍珠亦是一般异样,府中气氛,已然悄然诡变。
那一晚,珍珠未曾入席用膳。独孤敏前去传唤,只换来一句食欲不振。她折返之时,神色沉凝,已然看透几分隐秘。
第三日,药性达到顶峰,落在最天真烂漫的真珠身上。
真珠素来活泼好动,日日抱着阿赤穿梭院落,笑语喧哗,天真烂漫。郭长安素来嫌她吵闹。今夜却心神牵引,不由自主推门而入。
少女正坐在床沿,细细为阿赤梳理绒毛。阿赤慵懒蜷缩,温顺依偎。听见动静,她骤然僵住,木梳脱手落在锦被之上。
“元帅?”她嗓音软糯,满是错愕。
阿赤似是察觉异样,轻巧一跃,跳出二人之间。真珠随手拎起猫颈,将它丢出门外。门板轻合,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往日活泼聒噪的少女,此刻哑然无声。她身躯单薄,如同风浪之中飘摇的一叶扁舟,无从借力,无从躲闪。纤长指甲深深掐入床板,留下细碎凹痕。细碎呜咽断断续续,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
泪水朦胧视线,她浑身轻颤,怯生生望向身侧之人,唇瓣哆嗦:“元帅,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
郭长安倚靠床头,闭目调息,胸膛起伏剧烈,无言作答。
门外,阿赤乖巧蹲坐门槛,反复扒挠门缝无果,索性蜷成一团,长尾覆鼻,安然蛰伏。
第四日清晨。
郭长安独坐书房批阅文书,神色沉静。崔莺莺如期端来汤药,静静伫立一旁,等候他服下。
“今日药里添了何物?”郭长安随口发问。
“依旧原方,未曾更改。”崔莺莺垂首应答,耳尖悄然泛红。
郭长安举杯一饮而尽。药汤入喉,辛辣灼热更胜往日,烈火一般灼烧食道,直落丹田。他淡淡瞥了崔莺莺一眼,沉默不语。
崔莺莺接过空碗,转身离去。行至门口,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门板轻合,一声细响,落在郭长安耳中。
瞬息之间,近日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串联成片。
裴洛儿惨白虚弱、扶墙缓行;珍珠腰身酸软、强装无恙;真珠泪眼朦胧、怯声发问。再加上崔莺莺日复一日、药性逐次加重的汤药,所有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并非自身丹毒余性,并非气血过盛。
一切源头,尽在这一碗无心熬制、药量失度的补药之中。
郭长安放下狼毫,背靠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无声苦笑,万般滋味萦绕心头。
崔莺莺心思纯粹,一心为他调理身体,懵懂无知、肆意加量。
她全然不知,这一碗碗温热药汤,竟悄无声息折腾苦了府中三名女子。
是夜,月色如水。
崔莺莺独守药房,细细分拣自苍梧山带回的草药。当归置左,黄芪列右,何首乌摆放案头。她心思纯净,尚且沉浸在采制药材的欢喜之中,浑然不知自己已然闯下一场不大不小的祸事。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郭长安立在门口。
崔莺莺骤然抬头,慌忙起身:“元帅?汤药早晨已然饮过。”
郭长安默然走入,将药碗轻置桌案。他静静凝望着眼前少女,眸光灼热暗沉,克制之中裹挟着几分难言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温和不再,平淡全无。压抑、深沉、滚烫,似是烈火潜藏眼底。
崔莺莺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上坚硬桌沿。案上药草轻轻晃动,几片干枯当归飘落,贴在她手背上,微凉干涩。
少女面颊绯红,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尖,血色通透,如同熟透的鲜果。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底骤然明悟——那副药性猛烈的汤药,终究是出了差错。
油灯明亮,未曾熄灭。不是忘记,是无需遮掩。
桌上残汤微凉,碗底凝着淡淡药痕,灯火映照之下,泛着通透琥珀光泽。草药散落满地,根茎枝叶杂乱堆砌,难分彼此。一张泛黄药方缓缓飘落,落在墙角,俞修远工整字迹清晰入目:淫羊藿、肉苁蓉各三钱……。
窗棂漏下一地银白月光,静谧无声,掩藏一室缱绻纷乱。
翌日清晨,厨房再无袅袅药香。
崔莺莺迟迟不敢出门,独孤氏两次传唤,她才勉强走出后院。身姿虚软,一手扶腰,一手撑住门框,面色红白交错,羞赧难堪。
独孤氏一眼看破缘由,语气平淡:“今日不必熬药,让他好生歇息。”
“嗯。”崔莺莺垂首低喃,声音闷哑细碎。
独孤氏转身离去,行至半途又蓦然驻足,淡淡一语点破要害:“他服了丹药后体质特殊,两个人都不一定能满足他,那什么药不能给他用。”
话音落,飘然远去。
崔莺莺僵立廊下,羞愧难当,恨不得掘地自藏。她脑海之中不断浮现三名女子近日模样,心底愧疚泛滥,悔意丛生。
书房之内,静谧安然。
珍珠垂首对账,腰后垫着一方柔软棉枕,身姿端正却难掩别扭。每翻动一页账册,腰身便微微发酸,动作迟缓僵硬。
“崔姑娘今日未曾熬药。”珍珠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郭长安笔尖微顿,抬眸看她。
珍珠未曾抬头,依旧专注账页,语调平直如呈报公务:“她说暂停你的药。”
郭长安默然颔首,落笔继续书写,屋内寂静无声,二人皆心照不宣。
片刻之后,裴洛儿缓步走入。她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步履轻缓虚浮,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将汤碗轻放案头,她转身便欲离去。
“洛儿。”郭长安出声唤住。
少女脚步停顿,脊背微僵,未曾回头。
“好好休养。”
裴洛儿轻轻点头,默然离去。行至拐角,她下意识抬手扶住墙壁,单薄身影悄然隐没。
真珠今日未曾踏出房门。阿赤蹲在她门口,反复扒挠门缝无果,便安分蜷伏门槛之上,长尾遮鼻,慵懒安眠。独孤敏途经此处,俯身轻抚它头部,眸光沉静,一语不发。
午后药房,日光温和。
崔莺莺垂首整理草药,心绪纷乱,失神之间指尖用力,一捧当归揉得粉碎,干枯残渣散落地面。
房门被推开,郭长安缓步走入,双臂环胸倚靠门框,神色平淡,辨不出喜怒。
“这药方,是俞掌门所授?”
“是。”崔莺莺低头轻声应答,“他说是给体虚老人温补,叮嘱身子羸弱者,药量减半……”
“你减半了?”
一句反问,让她哑口无言。
她何止未曾减量,反倒肆意加量,三日逐次倍增,懵懂莽撞,酿成祸端。少女垂着头,耳根赤红,盯着满地碎药,恨不得就地隐匿。
郭长安静静看她片刻,脑海闪过近日一幕幕隐忍难堪的画面。裴洛儿的苍白、珍珠的酸软、真珠的泪眼,还有昨夜少女羞赧无措、含泪轻颤的模样,万般情绪交织心头。
他终是放缓语气,淡淡叮嘱:“我体质异于常人,无需多余温补,药性过烈,只会徒增麻烦。”
言罢,他转身离去。
药房之内,只剩崔莺莺一人。
她缓缓蹲身,将滚烫脸颊埋入双膝,双耳红得滴血,满心羞赧、愧疚、慌乱交织缠绕,无从排解。
窗外风清日朗,院内岁月安然。
唯有这座静谧帅府之中,藏着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温柔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