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新生
二百一十三个人进城之后，疏勒城忽然热闹了。不是那种商队往来、赌坊喧嚣的热闹，是另一种——街上多了许多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多了许多缺胳膊少腿的人，多了许多瞎了一只眼的人。他们穿着新衣裳，头发也剃过了，脸也洗干净了，但瘦还是瘦，走路的样子也改不了，一摇一晃的，像风里的枯草。
城里的人停下来看，指指点点。有人认出其中一张脸，愣了一下，跑上去。“二狗？你是二狗？”那人站住，看着跑过来的人，看了很久。“哥？”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旁边的人看着，也跟着抹眼泪。
崔莺莺忙了三天。二百一十三个人，一个一个看过来。有的腿断了，要重新包扎。有的眼睛瞎了，要上药。有的身上长了烂疮，要割掉。有的什么伤都没有，但浑身发抖，睡不着觉，一闭眼就喊叫。李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崔莺莺更忙，三天没合眼。郭长安去看过一次，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头换药。那老头的脚底板烂了一个洞，深可见骨，崔莺莺用镊子夹出烂肉，老头咬着牙，一声不吭。郭长安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碰见沈珍珠。沈珍珠端着一碗粥，正要进去。“她三天没吃了。”沈珍珠说。郭长安接过碗，走回去，放在崔莺莺手边。“吃了再弄。”崔莺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继续弄。郭长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崇义每天坐着轮椅，在城里转。他不去别的地方，就去伤兵营。坐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有人认出他，走过来。“崇义？你还活着？”赵崇义说：“活着。”那人说：“腿呢？”赵崇义说：“没了。”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命还在就行。”赵崇义说：“嗯。”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药味。
赵崇玭每天去校场，练完兵就来伤兵营。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赵崇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站一会儿，赵崇玭说：“回去吃饭。”赵崇义说：“好。”赵崇玭推着轮椅，往回走。
半个月后，郭长安收到郭子仪的回信。信很长，但意思就几个：人回来了就好。朝廷知道了，圣上知道了。那些俘虏，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回家的回家。路费朝廷出。郭长安把信看了两遍，去找赵崇玭。赵崇玭正在屋里陪赵崇义吃饭。一碗粥，一张饼，一碟咸菜。赵崇义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怕烫。郭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把信递给赵崇玭。赵崇玭看完，递给赵崇义。赵崇义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但那些字他认得。回家的路费朝廷出。他把信放下，看着碗里的粥。“哥，我想回家。”赵崇玭没说话。赵崇义说：“回家看看。看看家里变成什么样了。”赵崇玭说：“我陪你回去。”赵崇义摇了摇头。“你走不开。将军要你。”赵崇玭看着郭长安。郭长安说：“回去看看。看完了回来。”赵崇玭说：“好。”
三个月后，赵崇义走了。不是一个人，是三十七个人。都是怛罗斯回来的，都想回家看看。郭长安给他们备了马车、干粮、水、药，又派了十个兵护送。走的那天，赵崇玭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赵崇义坐在车上，回头看他。哥俩对望着，谁也没说话。马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赵崇玭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王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赵将军，他们还会回来的。”赵崇玭说：“知道。”王全说：“那您还站这儿？”赵崇玭没说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