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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大战落幕第五日,军营伤兵营依旧卧着两百余名伤员。

战后这些天,郭长安日日清晨必至伤兵营。他逐床巡视,细看伤势、核查药石、过问餐食,顺带安抚军纪,杜绝营中喧哗闹事。待伤兵诸事安顿妥当,他再转身前往俘虏营,巡查劳作进度。

王全日日紧随其后,连跑两日,腿脚早已酸胀发软,满身疲惫。

他跟在郭长安身侧,低声问道:“都尉,这些弟兄何时才能痊愈归队?”

郭长安脚步未停,淡然答道:“轻伤十日便可复原,重伤者需静养一月。”

王全掰着指头算了算,蹙眉道:“那这十日里,咱们能战的弟兄就只剩两千七百余人?”

“足够用了。”郭长安语气笃定,丝毫不见顾虑。

王全闻言,稍稍心安,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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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中,伤势最重的是一名年轻斥候,名唤刘二狗。

那日谷中伏击,他被吐蕃冷箭穿透肩头,箭头深深嵌入骨缝,死死卡着,根本无法取出。军医反复诊治,最终只能无奈摇头。

“这箭头动不得。强行拔出,血脉崩裂,人定然活不成。”

刘二狗静静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半分血色。他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帐篷顶部,一动不动,整个人死气沉沉。

郭长安缓步走到床边,静静落座。

刘二狗眼珠微微转动,艰难望向他,气息微弱:“都尉……”

“别说话,静养。”郭长安轻声制止。

刘二狗果真闭了嘴,只是目光依旧黏在郭长安身上,久久未移。

半晌,他哑着嗓子,带着一丝不甘与惶恐,轻声发问:“都尉,俺……俺以后还能上阵打仗吗?”

郭长安默然未语。

刘二狗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缓缓熄灭,他低声自嘲:“俺知道……俺这身子,已经废了。”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下被褥。沙场将士,最惧的便是身负重伤、再无披甲之力,余生只能苟活。

军医骤然一怔,全然未曾料到这般安排。

榻上的刘二狗更是浑身一震,怔怔望着身前的背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绝境之中,骤然得逢生机。

郭长安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将至帐门,身后忽然传来刘二狗带着哽咽的呼喊:“都尉!”

郭长安脚步一顿。

“多谢都尉!”少年斥候的声音沙哑却滚烫,藏着劫后余生的感激与热泪。

郭长安未曾回头,径直抬步走出伤兵营。

军人的荣光从不止于沙场拼杀,能留残躯为营效力,便是对百战老兵最大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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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伤兵营,郭长安径直去往火器坊。

院中几口大锅正架火熬煮,锅内羊油翻滚咕嘟,热气袅袅,醇厚的油脂香气漫遍整座院落。

张老道蹲在锅边,望着锅内翻腾的汁液,满脸愁容,正暗自发愁配料火候。

听见脚步声,他抬首望见郭长安,连忙起身:“都尉。”

郭长安直言吩咐:“往后伤兵营但凡伤残、无法上阵的弟兄,尽数送到你这里安置。”

张老道愣了一下,满脸疑惑:“送到俺这儿?做什么?”

“各司其职。”郭长安道,“劳作、守门、烧火、打杂,力所能及便可。”

张老道连连摆手:“俺这作坊人手充足,不缺闲人。”

“日后会缺。”郭长安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张老道望着他沉静的眉眼,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应下安排:“行,听都尉的。”

他心中明白,郭长安此举,从来不是缺人手,而是给那些废了军旅的弟兄,留一条活路、一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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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妥火器坊事宜,郭长安又前往俘虏营巡查。

一千八百余名青壮降卒尽数在外劳作。有人挥锹挖渠,有人和泥制坯,有人夯实土墙。烈日当空,骄阳灼人,众人尽数袒露脊背,黝黑的肌肤布满汗珠,汗水顺着肌理不断滑落,浸透脚下黄土,个个埋头苦干,不敢懈怠。

郭长安立在树荫之下,静静观望片刻。

一名壮汉放下手中农具,大步上前,稳稳在他身前站定。

此人年约三十,身形魁梧健硕,面颊一道陈旧刀疤横贯眉眼,相貌凶悍,却是一众俘虏中最为勤恳卖力之人,一人劳作可抵寻常三人。

“都尉。”壮汉躬身行礼。

“何事?”郭长安垂眸问道。

壮汉抬眼,目光恳切:“小人想问,我等要劳作多久,才算到头?”

郭长安看着他,缓缓开口:“干到你不想干为止。”

壮汉一愣,满眼惊疑:“不想干……便可离去?”

“可以。”郭长安声音平静,规则分明,“勤恳劳作满三年,想去想留,全凭自愿。留下的,依旧有粮有房,安稳度日;离去的,便自寻生路。但凡偷懒怠工者,无粮无宿,自生自灭。”

壮汉闻言,心头巨震,低头沉吟良久。

三年劳作,换自由之身,远比无望苦役要好百倍。

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折返劳作场地,再度埋头苦干,身姿愈发勤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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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巡查完毕,天色已然彻底沉暗,夜幕笼罩四野。

郭长安独自折返营帐,帐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沈珍珠端坐案前,手执细笔,正对着账本细细核算誊写,一笔一画,工整缜密。

听闻脚步声,她抬眸抬眼,眉眼温柔:“回来了?”

“嗯。”郭长安应声入内。

“伤兵营那边,情况如何?”她轻声问询。

“有一人重伤,再不能披甲上阵。”郭长安淡淡回话。

“你把他送去火器坊了?”

“嗯。”

沈珍珠轻轻点头,静静望着他奔波终日、略带倦色的模样,柔声问道:“累了吧?”

“无妨。”

“坐下歇歇。”

郭长安依言落座。

沈珍珠放下手中笔墨,起身走到他身前,微微垂眸看着他。

细碎月光透过帐缝洒落,清辉盈盈,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映得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宛若盛满星光。

她轻轻抬手,掌心温柔覆在他的肩头,轻声开口:“郭长安。”

“嗯。”

“你待兵士真心实意,他们都会记得你的。”

郭长安默然不语,眼底微动。

月色温柔,烛火摇曳,她看着他,浅浅一笑,眼底尽是暖意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