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道的小院破败荒芜,满眼狼藉,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着掩不住的精光。
郭长安蹲在地上,静静望着面前的老者,神色沉稳,静待他的答复。
张老道伸手拾起地上那锭白银,指尖掂了掂分量,又轻轻放回原处,动作迟缓,语气平淡。
“你真想造火药?”
“嗯。”郭长安应声笃定。
张老道抬眼审视着他,缓缓发问:“你知道火药究竟是何物?”
郭长安脱口而出,条理清晰:“硫磺、硝石、木炭,三者合炼。”
这话一出,张老道骤然一怔。
他死死盯着郭长安,打量了许久,眼底满是诧异,随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一个沙场当兵的,怎会知晓炼丹配药的门道?”
郭长安语气平静:“偶然听闻的。”
张老道不疑有他,缓缓颔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移步走到一旁的杂物堆前,在满是灰尘的破罐朽木里翻找片刻,掏出一只蒙着厚厚尘垢的陶罐。抬手用破旧的道袍袖口擦去罐身积灰,揭开罐盖,轻轻倾倒。
一捧细腻黝黑的粉末,落在他掌心。
“闻闻。”张老道抬手,将掌心粉末递到郭长安面前。
郭长安俯身轻嗅,一股凛冽的硫磺味混杂着浓重硝气,直冲鼻腔,正是火药独有的刺鼻气息。
“这便是我炼的火药。”张老道看着掌心黑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隐于此地,潜心摸索二十年,到头来,只炼出这寥寥一点。”
郭长安抬眸问道:“能用吗?”
“自然能用。”张老道淡淡道,“遇火即燃,火势暴烈。”
郭长安追问最关键的一句:“能炸吗?”
张老道动作一顿,眼中露出茫然:“炸?”
“便是轰然一声,炸裂开来,碎物毁形,伤人破阵。”郭长安简单解释。
张老道低头看着掌心粉末,沉吟许久,缓缓摇头:“从未试过,也不敢试。”
“为何不敢?”
“早年长安便有方士炼药失手,药粉炸炉,一屋尽毁,伤人无数。”张老道语气沉了几分,“此物失控,便是祸根。”
郭长安微微点头,神色坚定:“正是这般威力,我才要它。”
张老道抬眼凝望着他,目光复杂:“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造出能炸裂杀敌的火药,上阵破敌。”郭长安直言不讳。
张老道瞬间沉默。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掌心粉末尽数装回陶罐,盖紧盖子,动作细致谨慎,半点不敢马虎。收拾妥当后,他再度抬头,眼神凝重无比。
“都尉可知其中凶险?一旦失手,无需敌军来攻,咱们自己便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我知晓。”郭长安神色未变。
“知晓凶险,还要执意去造?”
郭长安望着远方,声音沉而有力:“吐蕃十万大军压境,我麾下仅有两万三千将士。兵力悬殊,唯有出奇制胜,方能守住疆土。”
这句话落地,小院瞬间死寂。
张老道垂首盯着手中陶罐,久久不语。风吹过破败院墙,卷起满地微尘,良久,他才抬眼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郭长安。”
张老道眼底微动:“便是镇守此处的郭都尉?”
“是我。”
张老道缓缓点头,抬手拍去身上厚厚的尘土,终是松了口。
“罢了。我随你走。”
郭长安带着张老道折返军营,特意在工坊旁择了一处僻静小院,将人安顿下来。此地远离主营练兵之地,空旷孤立,即便出了意外,也不至于牵连全军。
鲁老头听闻郭长安带回一位炼丹方士,心中好奇,连忙赶来看热闹。
他上下打量着衣衫破旧的张老道,疑惑问道:“炼丹的?是做什么本事的?”
郭长安言简意赅:“造火药。”
“火药?那是何物?”鲁老头一脸茫然,从未听过这般名目。
“能炸裂伤人的杀器。”
鲁老头瞬间噤声,神色一肃。
他抬眼望向张老道,张老道也静静看着他,两个手艺人默然对视片刻,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凝重。
良久,鲁老头才沉声发问:“你这东西,危险吗?”
张老道坦然应声:“极危。”
“究竟有多危险?”
“火候、配比稍有偏差,便能炸飞整座院落。”
鲁老头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刚走出几步,他又骤然回头,神色郑重:“往后缺器具、缺物料,只管来找我。军械工坊,全力配合。”
安顿妥当后,张老道独自在小院里缓步巡看一圈。院落不大,但空旷僻静,无杂物遮挡,正好适合炼药试火。
他站在院心,看向郭长安,语气直接:“我要的东西,你必须尽数给我备齐。”
“你说。”郭长安干脆利落。
“硝石、硫磺、木炭。”
“没问题。”
张老道加重语气:“硝石需足量,越多越好,万万不能短缺。”
“可以。”
“还要大量容器,陶罐、铁罐皆可,务必能严密封口,不漏气、不进火。”
“尽数备齐。”
张老道看着他事事应允,毫无迟疑,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你就不问我要这些东西,具体要做什么?”
郭长安淡淡道:“无需多问,你能成事便可。”
张老道微微一怔,随即抚须失笑:“好。你这都尉,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沈珍珠听闻郭长安带回一位炼丹老道,专程赶来小院查看。
她立在院门口,静静看着院中老道摆弄陶罐器具,神色审慎。
郭长安见状,缓步走到她身侧。
“在看什么?”
沈珍珠目光未离院中,低声发问:“这人靠谱吗?”
郭长安坦然道:“不确定。”
沈珍珠侧首看他,带着几分无奈:“不确定,你便敢将这般凶险之事交给他?”
“唯有他懂火药炼造之法。”郭长安语气笃定,“眼下,只能信他。”
沈珍珠默然颔首,又静静观望片刻,心头依旧悬着顾虑。
“这火药,当真能炸死人?”她轻声追问。
“能。”
“你亲眼见过?”
郭长安目光沉了沉,吐出一句:“见过。”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校场,语声低沉:“一旦炸开,烈焰奔涌,人力渺小,转瞬便能被轰飞撕碎。”
沈珍珠心头一凛,再无言语。
她转头看向院中,张老道正蹲在地上,手持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细细勾画配比图谱,神情专注,旁若无人。
良久,她才轻声叮嘱:“那我们务必派人看好此处,严加防备。别东西没炼出来,先把人、把院子炸没了。”
郭长安轻轻应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