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南下
朝廷调令正式下达的第三日，郭长安着手扩编整军。
安西边军额定三千，他麾下如今堪堪五百余人，尚且空缺两千五百兵员。偌大的缺口，需从零补齐。
王全听闻这个数字，当场怔住，愣神许久才回过神来，满眼难以置信：“两千五百人？校尉，咱手里就五百老底子，要再招两千五？”
“嗯。”郭长安应声平淡，不见半分波澜。
王全一时失语，低头望向腰间那把满是豁口的战刀，指尖轻轻摩挲着斑驳刀身。半晌，他抬眼追问：“这得招到什么时候去？”
郭长安目光望向营外辽阔天际，语气笃定从容：“不急，开春之前补齐便可。”
征兵募卒的琐事，郭长安尽数交由王全、张十二二人分管。
王全日日带人奔走城东降兵营，在数万枯瘦疲敝的降兵之中逐一甄选。不看身段肥瘦、不看出身过往，只挑眼底有光、筋骨未垮、能扛血战、肯熬苦累的血性之人。
张十二则往返各座裁撤营地，从即将解散的旧部队伍里搜罗久经沙场的老兵。这些人见过杀伐、懂军纪、知进退，无需从头打磨，是最稳妥的兵源。
二人分工明确、日夜不休，整整甄选一月，终于将三千员额尽数补齐。
新兵正式入营之日，恰逢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长安城外却无半分年味，唯有军营肃气森森。
西郊大营空旷校场上，三千士卒列阵肃立，黑压压一片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队伍中人老少参差、样貌各异，大多身形枯槁、面色蜡黄，皆是绝境余生、百战残存之人。有人体虚气弱，伫立之时身形微微摇晃，却无一人歪斜懈怠，尽数咬牙站直，抬首凝望高台之上的郭长安。
郭长安立身高台之巅，目光沉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
自香积寺血战从军至今，七年百战，他带过数十小队、数百精锐，却从未执掌过三千大军。
三千人，性命轻重，尽数系于他一身。
晚风掠过高台，拂动他的衣袍。郭长安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响彻整座校场。
“我名郭长安，尔等新任果毅都尉。”
下方阵列寂然无声，三千人屏息凝神，无一人喧哗躁动。
“你们昔日隶属何军、随谁征战、身犯何过，我一概不问。”
他目光凛冽，字字铿锵，落下唯一铁律：“入我麾下，只守一条规矩。”
“跑得快的人，活得久。”
阵列之中，不少人微微怔神，眼底满是疑惑，从未听闻这般不讲搏杀、不讲阵法的军规。
郭长安不解释、不赘述，冷声下令：“今日不练阵、不练刀、不练搏杀，只练奔跑。”
他旋身转身，率先迈步奔下高台。
“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身姿已然窜出，步伐沉稳迅猛。
身后三千将士，无人迟疑，尽数抬步紧随。洪流般的队伍顺势而动，整齐的脚步声轰然震地，响彻四野。
整整一个时辰的高强度奔袭，烈日悬空，长风灼人。
大批新兵体力透支，纷纷支撑不住。有人双腿发软，重重趴伏在地，大口喘息不止，胸腔剧烈起伏；有人脏腑翻涌，俯身呕吐不止，苦水尽吐，狼狈不堪；更有体虚气弱者，眼前一黑，直接晕厥倒地，彻底失去力气。
王全站在场边，看着满地瘫倒、狼狈不堪的士卒，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校尉，新兵初入营，筋骨未舒，第一天就练得这般狠，怕是扛不住。”
郭长安冷眼扫过全场疲敝人影，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恻隐：“狠？”
他望着那些瘫软在地、无力起身的兵卒，吐出最残酷直白的沙场真相：“真正的战场之上，跑得慢的人，从来只有死得更快。”
王全闻言，瞬间默然，所有劝慰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他轻叹一声，迈步上前，伸手扶起那名晕厥在地的士卒，粗声催促：“起来！撑住！沙场之上，没人等你歇息！”
当夜，夜色深沉，营中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一处火堆依旧明灭跳动。
郭长安召来王全、张十二二人，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跳跃的火苗明暗不定，将三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周遭寂静无声，只剩柴火噼啪轻响。
郭长安凝视跳动的火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要南下一趟。”
王全闻言一愣，满脸疑惑：“南下？去南边作甚？如今大局已定，并无战事啊。”
郭长安没有应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一旁的张十二心思剔透，早已看穿缘由，淡淡开口一语道破：“找人。”
王全眨了眨眼，依旧懵懂：“找谁？”
张十二侧头看他，语气平淡：“那个女子。”
王全骤然恍然，怔愣片刻，下意识抬眼瞥了一眼郭长安，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下，只余一声了然的轻哦。
火堆旁一时静默。
良久，郭长安才缓缓开口，道出前因：“范阳城破那夜，我放她从城墙暗道出城，嘱她南下避祸，去一处村落寻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张十二，出声问询：“那村落具体在何处？”
“在虢州边界。”张十二应声稳妥，字字清晰，“一处名叫刘家庄的小村落。她要寻的人名唤张老四，是我早年相识的退役老卒，战乱前便在那边耕田安居，算是一方安稳去处。”
郭长安微微颔首，定下心神，随即决断：“此行带多少人手合适？”
王全立刻正色开口：“必须带人。如今乱世初平，沿路乱兵、流民、散匪遍地，路途绝不太平。如今您已是果毅都尉，随身带数十亲兵，合规矩、也保稳妥。”
张十二亦点头附和：“没错。挑一批心性可靠、嘴严守秘的，稳妥省心。”
郭长安稍作思忖，出声定调：“三十人便可。只挑能打、耐跑、心性沉稳的精锐。”
“行！”王全应声起身，利落干脆，“俺这就去挑人，连夜配齐行装。”
次日破晓，天尚未亮，夜色依旧浓稠。
三十名精锐亲兵已然整装列队，甲械齐备、身姿挺拔，静静肃立在营地空场之上，无人喧哗，无人懈怠。
王全站在队前，压低声音沉声叮嘱，语气郑重：“都记好规矩。此番随校尉外出，莫问去处、莫问事由，严守口舌，紧随队伍，听话行事便可。”
三十人齐齐颔首，目光坚定，心神肃穆。
王全转头望向身侧的郭长安。
郭长安抬眸望向南方沉沉夜色，淡淡出声：“走。”
一行人避开大营正门，悄然从后侧小门撤出，绕开官道哨卡，踏上了南下的长路。
前路漫漫，远山沉暗，一路向南，奔赴未知。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