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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城下

城南血战一夜,尸横遍野,血流浸土。

自那之后,范阳城骤然陷入死寂,一连静了三日。

三日之间,厚重城门死死紧闭,再无半分开启迹象。城头寥寥人影稀疏寥落,不复往日森严喧嚣。偶尔有叛军哨兵扶着垛口缓步走动,也皆是垂着头、缩着肩,身形佝偻、步履拖沓,全无精锐守军的精气神,只剩饿疲交加的麻木与颓丧。整座雄城像一头耗尽气力的困兽,静静蛰伏,无声无息。

城外旷野,依旧是战后狼藉,满目疮痍。

唐军全军出动,昼夜不休清扫战场。一车车尸骸往复拖拽、掩埋堆叠,一堆堆残破兵刃、甲胄碎片被收拢归整,一队队垂头丧气的叛军俘虏被绳索串联,押解归营。

前夜血水浸透的黑土,被士卒一遍遍覆土遮掩,一层、两层、三层……泥土层层覆盖,却始终压不住旷野间萦绕不散的浓重血腥气,风一吹,腥甜混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久久不散,沁入口鼻,浸骨难消。

郭长安麾下残余的两百余老卒,尽数被派往城下,清理尸骸、规整战场。

无仗可打,唯有苦力劳作。

王全连日埋头苦干,累得腰酸背痛、双臂发麻,一边抬手擦拭额间汗水,一边低声咒骂不休。骂战事惨烈、骂苦力辛劳、骂血气刺鼻、骂遍地尸骸数不胜数。

骂归骂,手上动作却未曾停歇半分。

他与一众兄弟俯身抬手,将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身抬上车,看着车轮碾过残血泥土,一趟趟运往掩埋之地。日日往复,不得停歇。

三日劳作,战场终是清扫完毕。

旷野之上,残尸尽数清空,废刃尽数规整,血染之地皆覆新土,肉眼望去,总算褪去几分惨烈乱象。唯有弥散不去的血腥,依旧萦绕四野,无声诉说昨夜的惊天血战。

王全双腿一软,径直蹲落在新翻的泥土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筋骨酸痛欲裂,抬手抹了把满脸尘土与汗渍,声音沙哑疲惫。

“校尉,俺打了这么多年仗,走了无数尸山血海,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郭长安立在一旁,亦是微微喘息。

三日俯身劳作,日日搬运尸骸,他的双臂早已酸胀麻木,抬举费力,指尖沾满洗不尽的陈旧血污。连日所见,层层叠叠的尸身、遍地暗红血渍,早已将人心磨得坚硬冰凉。

他默然无言,只是静静望着紧闭的范阳南门,眼底沉敛无波。

第四日拂晓,天光微亮。

郭长安再度被传令兵召入中军大帐。

此番帐内并不喧闹,人数寥寥。李嗣业独立帅案之前,神色沉肃,段秀静立身侧,帐中数位将领皆是随军旧人,个个面色凝重,气氛压抑沉静。

见郭长安入帐,李嗣业抬手示意。

“过来。”

郭长安迈步上前,驻足案边。

李嗣业指尖轻点地图上的范阳城,语声厚重:“你猜,城内如今还剩多少叛军?”

“未知。”郭长安据实作答。围城血战,死伤混杂,无从细数。

李嗣业缓缓颔首,道出确切数目,字字清晰:“我军连夜清点探查,城内可战之兵,仅剩八万。”

他抬眸看向郭长安,细数昨夜损耗:“前夜南门一战,叛军战死三万,乱军溃散一万,走投无路投降两万。昔日一十八万大军,如今只剩残部八万。”

郭长安默然聆听,神色未变。

“更要命的是,粮草彻底断绝。”

李嗣业语声笃定,透着绝对的掌控之势:“你部斩断易水全线粮道,我军肃清西线所有外围据点,北山封死退路,南线重兵压阵。四面合围,滴水不漏,范阳已成彻底孤城,一粒粮草也无法送入城中。”

他稍作停顿,沉声道:“史思明,撑不了几日了。”

郭长安抬眸发问:“他会开城投降吗?”

李嗣业闻言,低声一笑,笑意冰冷,毫无暖意:“不会。”

郭长安静待后文。

“他僭越称帝,国号大燕,早已是天下叛逆、朝廷死敌。”李嗣业目光落回城池地图,剖析透彻,“此人狡诈狠绝,心中透亮,就算弃城投降,也难逃一死。他不傻,绝不会束手就擒。”

他指尖重重一点:“他只剩最后一条路——拼死再冲一次,突围求生。”

第五日夜,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沉寂数日的范阳南门,轰然再开。

依旧是南门,依旧是铁骑前置、步兵后继,依旧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人海洪流。

可这一次,叛军的气势全然不同。

此前突围,尚有章法、有进退、有后路。今夜出城,人人眼底皆是赤红疯狂,再无半分迟疑畏惧。士卒嘶吼震天,奔逃极速,冲锋悍不畏死,每一步都拼尽残余气力,是彻彻底底的困兽之斗、绝境搏命。

郭长安立于高处土坡,静静俯瞰下方。

唐军铁骑如约迎上,两军再度轰然相撞。

刀锋起落,血花飞溅,战马嘶鸣,哀嚎遍野。

这一夜厮杀,比前夜更为惨烈。无退路的叛军舍命拼杀,以血肉之躯硬抗唐军锋芒,死战不退。

血战整整持续一夜。

天光破晓之时,叛军终究气力耗尽,再度缓缓退守城中。

南门旷野之上,又添数千具冰冷尸身,层层叠叠,铺覆新土,让这片血色土地,再染新的悲凉。

王全立在郭长安身侧,望着叛军残部狼狈退入城中的模样,低声道:“校尉,他们又退了。”

“嗯。”

“那这一仗,算是咱们赢了?”

郭长安没有应答。

他只是遥遥凝望那座孤城。

城头战旗依旧在晨风里飘摇,却比往日更加稀疏残破,寥寥无几,摇摇欲坠,早已没了昔日遮天蔽日的嚣张气势。

第六日夜,叛军再冲。

第七日夜,复冲。

第八日夜,又冲。

一连四夜,夜夜突围。

皆是深夜开城,皆是南门突围,皆是铁骑开路、步兵后继,皆是彻夜死战、天明败退。

一模一样的章法,一模一样的绝境冲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结局。

叛军每一次败退归城的人马,都在肉眼可见地锐减。

王全夜夜立在坡上观望,默默细数敌军残部,心底愈发清明。

第一次突围,归城五万;第二次,四万;第三次,仅剩三万;第四次血战落幕,退回城中的残兵,已不足两万。

他数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唏嘘与凝重:“校尉,他们怕是没多少人了。”

郭长安望着死寂城门,淡淡应声:“应该是。”

第九日夜,旷野无风,天地俱寂。

预想中的突围,迟迟未至。

范阳城门紧闭如初,城头悄无声息,不见半分人影,不闻半点声响。没有嘶吼、没有马蹄、没有兵刃碰撞,整座孤城死寂沉沉,宛若一座空城。

王全看着漆黑的城门,心头疑惑:“校尉,他们不冲了?”

“嗯。”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干等着?”

郭长安没有答话,静静凝望孤城良久,眼底已然通透。

片刻后,他转身抬步,直奔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李嗣业正与段秀实低声商议军务,见郭长安入内,抬眸问道:“今夜战况如何?”

“叛军未出,无战事。”郭长安沉声回禀。

李嗣业轻轻颔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我已知晓。”

他目光沉沉,落向帐外孤城方向,语气笃定无比:“史思明,已经没兵了。”

郭长安静待军令。

李嗣业抬手,重重落定在地图的范阳城上,一字一句,沉声下令:

“明日,全军攻城。”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