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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声东

东北粮寨大火燎原,彻夜不息,焚毁叛军无数粮草。火势落幕,郭长安却没有半分停留,即刻传令撤兵。

三百余将士紧随他的脚步,连夜长途奔袭,一路折返,最终隐匿进一片纵深百里的原始密林。

林间古木参天,枝干交错叠覆,浓密树冠遮天蔽日,将天光尽数阻隔。林内幽深静谧,内外隔绝,外头看不清半分林内动静,林内亦望不见外界光景。唯有细碎鸟鸣错落响起,藏于繁枝密叶之间,衬得整片密林愈发幽深死寂。

王全背靠一棵粗壮老树滑坐落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久久不息。连夜奔袭加高强度潜行,纵使体魄强健,也早已累得四肢发酸、气力虚浮。

他抬手抹了把满脸汗渍,望着密林之外安稳的天色,低声困惑道:“校尉,咱们跑得太急了。那帮叛军仓促遇火,军心大乱,根本追不上我们,没必要这么赶。”

郭长安立身林间,神色沉静如初,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望向北方战局腹地,语气笃定冷冽:“不是逃,是换位。”

“换位?”王全微微一怔,满眼不解。

“嗯。”郭长安颔首,缓缓拆解局势,条理清晰,“东北粮仓被焚,叛军必然全域戒严,重点布防东北一线。我们若再滞留此地,或是继续袭扰东北,等同于自投罗网,送死而已。”

王全闻言瞬间恍然,低头看向手中那把豁牙残刀。刀身又添数道细碎新豁口,伤痕累累,皆是连日血战奔袭的印记。他沉默片刻,抬眼问道:“那下一步,咱们烧哪一处?”

郭长安语调平静,却暗藏精妙算计:“西北。”

王全扭头望向西北方向,眸光微动。

东北、西北,两处方位截然相反,一东一西,恰好错开叛军所有预判。

“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郭长安轻轻摇头,压下即刻出兵的念头,沉声道:“不急。先让他们乱,让他们疲。”

***

接下来整整两日,密林之内寂静无声,无人异动。

郭长安严令全军蛰伏藏形,固守密林深处,不许一人外出探路、不许燃起明火、不许发出高声喧哗。众人白日静卧休憩、养精蓄锐,饿则嚼食干粮,渴则饮林间溪水,彻底消弭一切人行踪迹,隐于山野之间。

连日紧绷的战事骤然停歇,终日困于密林静坐,饶是悍勇的军中汉子,也被憋得心头燥热、浑身不自在。

王全耐不住沉寂,再度蹲至郭长安身侧,压着嗓音问道:“校尉,咱们就一直这么干等?白白耗着战机太可惜了。”

郭长安双目微阖,背靠老树静养,语气沉稳无波:“等。”

“等什么?”

“等叛军判定我们已然远遁撤离。”

王全望着远处茫茫山野,眉头微蹙,依旧忧心忡忡:“那他们会不会派兵进山搜剿?”

“会。”郭长安坦然应声,没有半分侥幸,“但他们无暇全力搜山。”

他抬眼望向北方,眼底洞悉战局一切:“一座重要粮寨被焚,粮草尽毁,叛军首要之急是救火止损、重整粮运、安抚军心。他们纵然疑心我们未走,也只会草草排查,绝不会耗费重兵、耗时多日深入百里密林搜剿。大火一日不灭,他们便一日不得脱身。”

果不其然,两日蛰伏,尽数在郭长安预料之中。

第三日黄昏,暮色渐沉,外出探查的刘大匆匆折返,一身风尘,气息急促,快步冲到郭长安身前跪地禀报。

“校尉,北边彻底乱了!”

郭长安缓缓睁眼,眸光沉静:“细细说来。”

郭长安神色未变,追问核心:“西北粮寨情形如何?”

“依旧如常。”刘大笃定应声,“小人潜伏探查许久,西北粮寨依旧正常周转运粮,守军毫无增兵迹象,戒备一如往常。寨门哨兵两人,围墙巡卒七八人,兵力松散,全无防备。”

郭长安眼底掠过一抹微光,筹谋已久的计策彻底落定。

他俯身伸手,在林间黄土上再度画出三处点位。

东北一点,已然彻底涂黑,代表焚毁;西北、正北两点,依旧清晰醒目,静待破局。

他凝视落点良久,抬眼沉声下令:“今夜,出兵西北。”

***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天地归于漆黑。

郭长安率领三百余将士悄然启程,直奔西北方位。全军依旧弃火夜行,全程噤声屏息,无半句交谈、无半分甲胄碰撞之响。唯有无数足尖轻碾荒草,连片沙沙轻响融于晚风,似天然风动,不露半分行军踪迹。

一夜疾行,踏遍丘壑荒坡。

天色破晓之际,郭长安下令停步,全军隐匿进一片茂密灌木丛。此地灌木高过人顶,枝繁叶密,层层叠叠,钻入其中便可彻底隐去身形,无迹可寻。丛中几株歪脖老树斜立,恰好可供众人倚靠休憩。

众人纷纷卧倒静养,郭长安背靠老树,双目轻阖,心神却丝毫未歇。

西北粮寨距离叛军主营更近,敌军驰援速度远超东北据点。这一战,纵火、撤离、脱身,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掐算,分毫差错,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他闭目推演无数遍进退路线、撤离时机,将所有风险与变数尽数盘算清楚,直至心中计策缜密无漏,才稍稍敛神休憩。

整整一日,众人潜藏丛中,静默养息。

待落日沉山、夜色重临,队伍再度整装出发,连夜赶路,不曾有半分耽搁。

第十八日凌晨,正是一日之中最幽暗、最静谧的时刻。

西北叛军粮寨,终于矗立在视野尽头。

形制与东北粮寨相差无几,一丈多高的原木围墙圈合四方,寨门紧闭,壁垒规整。门前两名哨兵怀抱长刀垂头伫立,睡意沉沉,脑袋一点一晃,戒备极为松散。围墙之上,七八名巡卒缓步游走,神态慵懒,全无紧绷戒备之态。

整座粮寨死寂沉沉,唯有零星灯火明暗闪烁,寨内守军约莫两百余人,兵力薄弱。

郭长安伏于深草之中,静静扫视全场,确认布防无误,方才回头望向身后。

三百余将士尽数伏地屏息,与夜色荒草融为一体,身形沉稳,气息内敛,人人目光灼灼,静待军令。

“老规矩。”郭长安压低声线,利落下令,“火箭纵火,射完即退,不许恋战。”

无人应声,全员默默领命。

这两日密林蛰伏之际,众人早已赶制出数百支火箭。弓矢皆是林间硬木所制,坚韧够用,每支箭矢顶端,都牢牢缠满浸透油脂的麻布,便于引燃火势。

郭长安取出怀中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苗于黑暗中亮起,明明灭灭。他将火苗凑近箭头麻布,瞬间引燃,橙红火苗跳动不止,在沉沉夜色中格外醒目。

挺身、拉弓、松手。

咻的一声锐响,燃着火光的箭矢划破暗夜,拖着细碎火尾,精准落入寨中粮囤深处。

落地刹那,明火窜起,瞬间引燃堆积的粮草。

与此同时,三百余将士齐齐起身点火,张弓搭箭。

嗖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齐齐升空,密密麻麻如漫天流星穿破漆黑夜幕,尽数坠落在粮寨各处。

一处、两处、三处……

明火层层炸开、肆意蔓延,借着夜风迅猛燎原。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染红半边夜空,将整座粮寨彻底笼罩。

死寂的寨堡瞬间被喧嚣与慌乱吞没。示警铜锣刺耳炸响,士卒嘶吼奔逃、慌乱救火,嘈杂声层层叠叠,响彻四野。

相较于东北粮寨,这一处的叛军反应迅猛数倍。火势刚起,寨门便轰然打开,一队骑兵策马冲出,马蹄踏地轰鸣作响,足足五十骑,甲胄鲜明、兵刃锋利,直奔暗处追杀而来。

五十精锐骑兵,正面交锋,三百轻甲步兵绝无胜算。

郭长安冷眼扫过奔来的骑队,毫无恋战之意,断然转身,沉声大喝:“撤!”

三百余将士齐齐转身,踏着夜色全速向南奔逃。

身后马蹄轰鸣,隆隆震地,如惊雷追袭,越来越近,杀意凛然。

奔逃一炷香时分,前方骤然出现一片广袤密林,林木粗壮茂密,枝桠交错,比此前藏身的山林更为幽深复杂。

“进林!”

郭长安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入,尽数扎进密林深处。

追兵转瞬赶至林口,疾驰的战马骤然驻足,纷纷扬蹄嘶鸣。密林枝繁干密,沟壑纵横,马匹根本无法穿行突进。

叛军骑兵无奈,尽数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徒步入林搜剿。五十骑弃马成步卒,持刀握弓,步步深入林中,细细排查。

林内幽暗无光,视野受阻,叛军不知敌军虚实,只能盲目搜寻,进度极为缓慢。

郭长安隐于粗树之后,静静凝望缓缓逼近的敌军,神色平静无波。

他回头看向身后尽数蛰伏的弟兄,压低嗓音,精准部署:“全员侧身迂回,悄无声息绕至林边。”

三百余将士闻声而动,借着树木掩护,无声无息横向挪移,动作轻盈规整,无半分声响,完美避开叛军搜剿路线。

林间只剩夜风穿叶的沙沙轻响,叛军步步深入,越走越偏,始终不知对手早已悄然转移。

足足搜寻半炷香,四下空无一人,连半点人行踪迹都未曾寻到。领头叛军眉头紧锁,判定敌军早已弃路远逃,不耐久搜,挥手沉声喝道:“撤!人早就跑了!”

一众叛军闻声,纷纷掉头,顺着原路退出密林。

可待众人行至林边,瞬间全员僵立,满脸错愕。

方才拴在林口的五十匹战马,已然尽数消失无踪。

郭长安早已带着众人迂回绕后,悄无声息牵走所有战马,断了敌军退路与依仗。

五十名叛军弃马入林,如今马失踪迹,进退无依,瞬间陷入慌乱窘境,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是该继续追剿,还是原路折返。

正当敌军迟疑慌乱、军心涣散之际,密林两侧骤然箭雨齐发。

嗖嗖嗖——

冷箭破风而出,精准收割,十余名叛军瞬间倒地,没了声息。

余下叛军惊魂未定,慌忙转身奔逃,可前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王全率一队士卒从侧方密林骤然杀出,长刀高举,悍然大喝:“砍!”

三百将士合围而上,瞬间将五十名叛军死死困在林口空地。

近身肉搏,寡众悬殊,胜负毫无悬念。

兵刃交击、血肉撕裂的闷响此起彼伏,叛军失了战马优势、乱了军心阵型,全无抵抗之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十名追兵尽数伏诛,无一生还。

郭长安立在满地尸骸之间,胸膛微微起伏,手中佩剑猩红欲滴,血珠顺着刃口缓缓坠落,渗入泥土。

他冷眼扫视全场尸身,确认再无活口,神色沉冷依旧。

片刻后,他沉声吩咐:“把战马尽数牵走。”

***

天色大亮之时,郭长安带领众人寻得一处绝佳隐秘山谷。

山谷纵深藏于群山之间,两侧陡坡高耸,岩壁陡峭,唯有一条窄路可供出入,易守难攻。谷底清溪蜿蜒,流水澄澈,可供全军饮用;谷底野草繁茂,长势旺盛,足够马匹食料。

五十匹战马尽数立于谷中,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皆是叛军精心饲养的精锐战马。

王全站在马群旁,望着一众良马,笑得眉眼舒展,难掩满心振奋:“校尉!咱们有战马了!从今往后,咱也有骑兵了!”

郭长安静静伫立谷口,目光扫过马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筛选人,挑出所有会骑马的弟兄。”

王全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校尉,咱们步卒居多,平日里大多不擅骑术,会骑马的没几个。”

“安西军老兵多,早年皆有骑战底子,或多或少都会驾驭战马。”郭长安语气笃定。

王全闻言立刻点头,转身前去清点人手。

片刻后,他带着三十余名老兵折返归来。

三十余人静静列队而立,有人面带伤疤,有人身留旧伤,皆是久经沙场、沉稳可靠的老兵,眼底皆是肃然待命之色。

郭长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铿锵有力,落于众人耳畔:“自今日起,你们为骑兵。”

三十余人无人言语,无人躁动,只是身姿愈发挺拔,默默领命。

“战马一人一匹,余下马匹留存,驮运粮草器械。”郭长安缓缓定下新规,“往后战事,骑兵开路,突进扰敌、探查敌情、迂回包抄,皆由你们担当。”

山谷之内寂静无声,新风徐徐吹过,拂动众人衣甲,也吹动了整支残军的前路。

王全按捺不住心头战意,上前一步问道:“校尉,下一仗,咱们烧哪座粮仓?”

郭长安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北方天际。

东北已焚,西北再破,茫茫北向,仅剩最后一处——正北百里粮寨。

他眸光沉凝,战意深藏,一字一顿,沉声定计:“正北。”

声东击西,连破两寨。

最后一处粮点,便是压垮叛军粮道的关键一击。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