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归西域
新兵入营第五日,郭长安正式着手全军整编。
五百足额士卒,被他规整为五队,每队百人,编制分明。
各队队长皆从他身边的老兵里甄选提拔,尽数是一路追随他浴血厮杀的旧部。从最初的香积寺血战,到洛阳攻坚、相州溃败、邺城死守,再到赵州、范阳、幽州收官之战,七年大小百战,步步相随,皆是心性过硬、见过尸山血海的老卒。
王全擢升一队校尉。
他昂首立在百人队前,手中紧攥那把伴随他多年的豁牙战刀,粗糙指腹摩挲着层层刃口,迎着天光咧嘴一笑,眼底带着沙场老兵的悍野与直白。
“都给俺听仔细了!”
他声线粗亮,震得前排新兵耳膜微嗡。
“俺叫王全,往后你们一百号人,归俺管、归俺带。”
队中新兵个个垂首屏息,无人敢言。众人皆是绝境余生,深知军营规矩森严,眼前这位满身风霜、刀带血痕的老兵,绝非善相与。
王全毫不在意众人的拘谨沉默,抬手将战刀高举,正对天际朝日。
阳光洒落刀刃,密密麻麻的豁口泛着冷亮寒光,错落排布,宛如一排噬血獠牙,无声诉说着多年杀伐的过往。
“看清楚这刀!”王全沉声喝道,“跟了俺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沙场拼杀,死在这刀下的人,比你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话锋陡然一厉,悍气尽显:“真心想活命、想在战场上站稳脚跟的,就踏踏实实跟着俺练!若是贪生怕死、偷懒混日子的,趁早滚出队伍!上了战场,没人会替你们挡刀!”
一队氛围,瞬间肃杀。
二队校尉由张十二出任。
他立在队前,不笑不怒,不言不语,只是一双沉静冷冽的眼眸,缓缓扫过麾下百名新兵。目光沉沉,无半分波澜,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静静凝视,久久无声。
一众新兵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背脊发寒,手足都无处安放,下意识绷紧了身姿。
良久,张十二才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字,冷硬干脆:“跑。”
众人皆是一怔,尚未反应过来。
张十二没有多余废话,再度沉声一字:“跑。”
话音落,他已然转身,率先迈步奔出,身姿稳健,步伐利落。
新兵们不敢迟疑,连忙列队紧随,凌乱的脚步声顷刻铺满校场。
王全跑完半圈,折返至郭长安身侧,驻足喘息,望着场上操练的众人,低声问道:“校尉,咱这五百号人,如今这般模样,能打吗?”
郭长安目光紧锁场中,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能。”
王全重重点头,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卸下所有顾虑:“能打就行。咱当兵的,不怕苦累,就怕手里的兵,上不得战场、保不住性命。”
二人并肩而立,静静看着这支新生的队伍,在烈日之下反复打磨、淬炼筋骨。
整编第七日,中军传令。
郭长安再度入帐议事。
此次坐镇大帐的并非李嗣业,而是段秀实。
大帐之内静谧清幽,唯有案前一盏油灯摇曳微光,方寸灯火,堪堪照亮桌上铺开的山河舆图,余下大片区域皆沉在暗影之中。
段秀实俯身凝视舆图,身姿挺拔,听见脚步声渐近,方才抬眸抬头,神色温和沉稳:“来了。”
郭长安稳步上前,垂手肃立。
段秀实抬手示意身侧草垫:“坐。”
二人相对落座,帐内一时无声,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段秀实静静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声线平缓无波:“你部兵马,已然整编完毕?”
“回将军,已然整编完毕,足额五百人,可随时听候调遣。”郭长安据实应答。
段秀实微微颔首:“甚好。”
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问及核心:“如今战事平定,你后续有何打算?”
郭长安沉默未语,静待下文。
段秀实缓缓道来时局大势:“安史之乱大局已定。史思明授首,安庆绪覆灭,余下残余叛党,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如今朝堂两件大事,一是论功行赏,安抚将士;二是裁汰冗兵,休整军备。”
他目光落于郭长安身上,沉声发问:“你可知裁军意味着什么?”
郭长安眸色平静,应答利落:“精兵留营,弱卒解散。功高者留,功微者去。”
“没错。”段秀实点头肯定,语气稍缓,“你部五百人马,人数不多不少,堪堪合规。但你们是实打实从西域杀回的安西精锐,历经百战、战力过硬,此番裁军,定然裁不到你们头上。”
郭长安抬眸,静待后续安排。
“但你们也不能久留长安。”段秀实语气郑重,“京畿安稳,无需重兵常驻。后续驻防之地,尚未定论,或留守关中,或调往河东,亦或是……”
他话至此处,骤然停顿,目光紧紧锁住郭长安眼底,一字一顿道:“亦或是重返西域。”
短短四字,落入耳中,郭长安心底骤然一动。
积压数年的执念、万里戍边的初心、安西故土的牵挂,尽数翻涌上来。
“你想回去?”段秀实看穿他眼底波澜,直言发问。
郭长安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恳切:“想。”
“我便知晓。”段秀实释然一笑,起身移步案前,取过一卷封存的文书,递至郭长安手中,“这是朝廷未正式颁行的调令,你先过目。”
郭长安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帛书字迹清晰,言简意赅:安西都护府兵力空虚,需增补精兵五千,着关中诸营择优抽调,驰援西域,稳固边防。
他细细阅毕,从容合拢文书,双手奉还。
段秀实凝视着他:“你意下如何?”
郭长安沉默片刻,眼底浮沉落定,抬眸应声,语气坚定无匹:“末将愿往。”
段秀实久久注视着他,眼底满是欣赏与赞许,良久,朗声一笑:“好。不愧是安西健儿,初心未改。”
步出中军大帐,夜色已然深重。
晚风微凉,扫过西郊大营校场。夜幕之下,五百士卒依旧未曾停歇,顶着夜色反复奔袭操练,整齐的脚步声回荡旷野,沉稳有力。
王全立在场边,手握那把豁牙战刀,一边巡场监训,一边厉声呵斥。骂众人步伐拖沓、耐力不济,骂众人筋骨太软、不堪打磨,句句粗粝,却句句都是沙场保命的道理。
瞥见郭长安归来,他立刻收声,快步迎上:“校尉,中军唤您,是有新安排了?”
郭长安望着场上奔袭的人影,淡淡开口:“大概率,要回西域。”
王全骤然一怔,瞳孔微缩,语气带着几分错愕:“西域?是咱们当年戍守的安西故土?”
“嗯。”
王全瞬间失语,低头垂眸,静静望着手中那把饱经风霜的战刀。刀身的血痕、豁口,皆是西域风沙、边关血战的印记。
沉默片刻,他猛然抬头,眼底迟疑尽数褪去,只剩悍然坦荡:“行!去就去!俺这条命,本就是从西域沙场捡回来的,跟着校尉,去哪都成!”
话音落,他猛然转身,对着场上奔袭的五百士卒,放声高喊:
“都给俺听着!往后咱们要远赴西域戍边!想活着站回故土的,就他娘的给俺拼命练!半点偷懒不得!”
场上众人闻声,脚下步伐骤然提速,喘息声更重,却无一人懈怠退缩。夜色之下,一道道枯瘦却挺拔的身影,愈发坚毅。
郭长安立在原地,静静凝望良久。
晚风拂动他的衣袍,吹尽京华烟火的浮躁,吹醒心底深埋的执念。
他转身归帐,躺卧榻上,缓缓闭上双眼。
万里风沙,故土西域。
辗转数年,浴血归来,如今,终是踏得上归途。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