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四十七章 进城

天光破晓,晨曦铺落旷野,邺城南门的震天厮杀终于落幕。

此地算不得全然寂静,只是相较于昨夜沸反连天的杀伐,已然称得上安宁。风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地,卷来断续细碎的声响:重伤士兵奄奄一息的呻吟、战马负伤的凄鸣、穿堂夜风扫过层层尸骸的呜咽。声声凄切,萦绕旷野。

郭长安立在南门之外,静静凝望这座历经血战的坚城。

城门大开,黑漆漆的门洞幽深可怖,内里晦暗沉沉,看不清半分景象。唯有一股混杂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血腥、焦糊、尘土与尸气死死纠缠,浓烈呛人,翻涌在口鼻之间,让人胃里阵阵翻恶。

王全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幽深城门,心绪沉沉,低声问询:“校尉,咱们进城吗?”

郭长安目视城门,语声沉静:“等。”

无需多言,他等的不是号令,是军令。

一炷香的时辰转瞬而过,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进策马疾驰而来,浑身溅满血点,衣衫残破不堪,脸颊横着一道新鲜刀伤,皮肉翻绽,未及包扎,却一双眼眸亮得惊人,透着战后得胜的锐利与亢奋。

他翻身下马,高声禀令:“郭校尉!将军有令,命你即刻率部进城!”

郭长安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望向身后伫立的三百余名将士。

三百二十三人。

此番出征,三百八十三人奔赴险境,历经渡河淹亡、驿站血战、连日奔袭、合围死局,折损六十弟兄,如今堪堪余下这三百二十三副浴血之躯。人人满身血泥、甲破刃残,却依旧身姿挺拔,战意未熄。

郭长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走。”

言罢,他抬步率先踏入城门。

刚迈入门洞,郭长安脚步骤然一顿。

整座城门洞内,尸骸堆积如山,层层叠叠,高逾人身,彻底堵死大半通路。唐军甲士、叛军士卒的尸体交错堆叠,更有不少衣衫碎裂、身无寸缕的亡者混杂其中,面目模糊,惨烈至极。

暗红血水从尸堆缝隙中缓缓渗出,沿着青石地面蜿蜒流淌,流出城门,在门外积成浅浅血洼,触目惊心。

王全紧随其后,脚下不慎踩到一具僵硬尸体,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低低骂了一声,伸手扶住冰冷的城墙,稳住身形,咬牙继续前行,眼底满是沉郁。

穿过阴森门洞,入目便是瓮城。

瓮城之中,尸骸更密、更杂、更厚,几乎无半步落脚之地。昨夜最后的近身绞杀在此落幕,寸寸青石皆被血水浸透。

数队唐军兵士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两人一组,将遍地尸骸逐一抬上大车。车满即疾驰外运,清空之后折返再来,往复不休,可地上的尸体依旧层层叠叠,清理不尽。

郭长安穿行于尸堆缝隙之间,脚下触感绵软冰冷,踩踏的并非黄土青石,而是层层血肉尸骨。

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无视周遭惨烈景象,只顾稳步向前。

穿出瓮城,便是内城街巷。

相较于城外的死寂惨烈,内城多了几分人间动静,却依旧裹挟着战后的肃杀与惶然。

沿街各处皆是唐军兵士,或列队肃清残余隐患,或蹲身清点战俘,或手持告示张贴于墙,规整秩序,安抚城池。

街巷两侧的民居门户紧闭,无数百姓躲在门后,透过细碎门缝小心翼翼朝外窥探。一双双眼睛里,盛满了历经兵戈的惶恐、惊惧与不安,瑟瑟不敢露头。

郭长安沿着长街缓步前行,一路沉静无言。

行至半街,他望见了李嗣业。

李嗣业立于一座高门大宅门前,正与麾下将领低语部署军务。他同样满身血污,战袍染透暗红,脸颊一道新鲜创伤狰狞醒目,却眉眼舒展,嘴角噙着得胜的笑意,气度沉稳威严。

望见郭长安走近,他抬手招手:“过来。”

郭长安快步上前,躬身见礼。

李嗣业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队伍上,沉声问询:“你的人,还剩多少?”

“三百二十三。”郭长安如实作答,字句清晰。

李嗣业缓缓点头,轻叹一声:“不少,当真不少。”

他定定看着郭长安,凝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出战局结果:“史思明跑了。连夜带着两万残部,向北逃窜,已然突围远去。”

郭长安默然不语,眼底无半分波澜,静待下文。

“你布局的南线埋伏,打得极为漂亮。”李嗣业坦言赞许,条理清晰地复盘昨夜血战,“沟壑、林地、河畔三重合围,叛军当场战死四万,跪地投降三万,战场溃散两万,合计九万。”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再加上昨夜三面佯攻战死的两万叛军,此役一共剿灭敌军十一万。”

十一万。

郭长安在心底默默复盘。

叛军围城总计二十一万人,经此一役,战死四万、归降三万、溃散两万,再加佯攻折损两万,十一万兵力彻底消散。

余下十万叛军,两万随史思明北逃,尚有八万不知所踪。

他心底疑窦初生,尚未理清,李嗣业便已看穿他的心思,主动解惑:“城内还剩八万叛军,未曾突围,尽数归降。”

郭长安微微一怔:“降了?”

“嗯,降了。”李嗣业点头,道出缘由,“史思明自顾逃命,弃城内八万将士于不顾。后路被堵、城门封死,八万残兵困守孤城,无路可逃。死守一夜,不见生机,天亮之时,全员弃械归降。”

郭长安伫立原地,心头沉沉。

八万守军归降,外加战场三万降兵,叛军累计归降十一万。

他在心底默默核算总数:战死四万、归降十一万、战场溃散两万、随史思明出逃两万。逐项相加,共计十九万。

二十一万人的叛军主力,依旧凭空空缺两万。

他抬眸抬头,声音微沉:“我军伤亡多少?”

李嗣业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瞬间敛去,神色凝重几分。

“准确数目尚未清点完毕。”他沉默片刻,终究如实告知,“粗略统计,东线阵亡五千,西线五千,北线三千。”

他目光落向郭长安,语气沉重:“南线……阵亡两万。”

郭长安身形微僵。

南线两万。

那是他布下埋伏、血战绝杀的战场,是以少围多、拼死阻敌的战线。一夜血战,竟折损如此惨重。

东西北三线合计阵亡一万三,叠加南线两万,唐军总伤亡,足足三万三千人。

十五万大军围城,一夜血战,三万三千弟兄长眠此地。

周遭喧嚣未歇,人声车马交织,郭长安却忽然觉得耳边一片空寂,心底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嗣业看着他,轻声劝慰:“沙场征战,刀枪无眼,从古至今,没有不死人的仗。”

郭长安依旧沉默,抬眼望向远处街巷。

远方旷野与街巷之间,大车往复穿梭,一车车唐军、叛军的尸骸被相继外运,层层叠叠,不见尽头。那些身着唐军甲胄的身影,昨日还鲜活善战,今日便长眠黄土,再也归不去故里。

三万三千。

他恍惚想起昨夜战事的零星画面:有人拼死冲锋在他身前,有人浴血守护在他身侧,有人倒在沟壑、有人陨于林地、有人亡于河畔。一张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交错闪过,最终尽数化作满地冰冷尸骸。

他伫立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低声开口:“我去看看我的人。”

言罢,转身默然离去。

街角僻静处,三百余名将士正静静休整。

有人靠墙静坐,闭目调息;有人就地躺卧,放任疲惫;有人低头细细包扎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动作缓慢无力。见郭长安归来,众人纷纷抬头,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安静等候消息。

王全连忙起身踏步上前,嗓音沙哑:“校尉,战况如何?”

郭长安看着他,一字一顿,沉声告知:“唐军,阵亡三万三。”

王全骤然愣住,瞳孔微缩,半晌没有出声。

死寂片刻,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长刀。那把随他征战多场的豁牙刀,刀刃之上又添数道崭新豁口,卷刃斑驳,满是血战痕迹。

他默然看了许久,才缓缓抬头,声音干涩:“咱们……折损多少弟兄?”

“三百二十三。”郭长安报出数字,平静却沉重,“全员尚在。”

王全重重点头,嘴角扯出一抹难看至极的笑意,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与庆幸:“行,活着就好。”

活着,便是此战最大的侥幸。

郭长安再无言语,默默后退半步,背靠冰冷的土墙,缓缓落座。

他闭上双眼。

脑海之中,惨烈画面轮番翻涌。昨夜的厮杀、漫天的箭雨、遍地的尸骸、染红的黄土、呜咽的风声,三万三千唐军、十一万叛军的尸骨层层交错,密密麻麻,堆叠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炼狱,再也分不清敌我。

良久,他缓缓睁眼。

头顶的天空澄澈透亮,湛蓝得干干净净,万里无云。

这般明净晴空,底下却是血流成河、尸骨累累的人间惨状。

他静静凝望长空片刻,终究再次闭上双眼,将所有沉重、酸涩与肃穆,尽数压于心底。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