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在宇宙腹地裂开一道口子。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只是一条从无到有的细缝，像有人在黑布上轻轻划了一刀。
缝的边缘在抖，抖得很细，像水面上被风拉出来的一线波纹。
一艘船从里面飞出来。
不大，银灰色，船身流线型，侧面漆着一行字。
字是歪的，谁写的不知道，皮皮虾号。
船飞出来之后，虫洞在它后面缓缓合上了，一点一点收拢，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宇宙又变成一片黑。
只有远处几颗星星。
船舱里很静。
灯只开了一盏，暗黄色的，挂在舱顶，随着飞船轻微地晃。
晃，灯光照出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几个柜子。
地上散着几件衣服，一个空杯子，一本翻开的册子。
册子很厚，封面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一个魔女趴在地上。
深棕色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发尾乱，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深灰色短袍，腰带系得歪。
她蜷成一团，脸朝下，贴在金属地板上，后背一起一伏。
手伸在前面，手指抠着地板缝，抠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她动了一下。
头抬起来。
嘴张开。
吐了。
暗色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在地板上摊开一片。
她肩膀抖了一下，又吐了一口。
味道在安静的舱里散开，很冲，混着一点酸，还有一点咖啡的余味。
她撑着地板坐起来，手背擦嘴，脸色发白，眼睛发直。
“呸呸呸。”
她转过头。
舱壁旁边站着另一个魔女。
绿色长发，很长，垂到腰下面。
发尾在空气里微微飘着，像水里的草。
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光。
耳朵尖尖的，从头发里伸出来。
眼睛淡绿色，很浅，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翡翠。
白长袍，袖口绣银线，线很细，细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背贴着舱壁，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喉咙在动。
一下，一下，一下，很规律地往下压。
“清铃。”
趴着的那个又说了一遍。
精灵魔女没动。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喉咙又动了一下。
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那种精灵特有的、半透明的白里透出了一点点青。
“我早跟你说了。要在睡着了之后进虫洞。”
趴着的那个撑着地板站起来，晃了晃，扶住桌子。
深棕色头发垂下来，挡了半边脸。
她用手拨开，露出一张还没缓过来的脸。
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菲依。不要每次都马后炮。”
菲依的嘴唇松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
“我至少想到了。虽然是在结束后了。比你聪明。”
清铃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抬手，指尖亮了一下，很淡的光。
地上的那滩液体开始收拢，聚成一小团，飘起来，飘到角落的排污口，钻进去了。
地板干了。
味道还在，淡淡的，散不掉。
“是是是。”
清铃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灰不多，但她拍了好几下，好像手上有什么擦不掉的东西。
“希望你下次向黄金魔女贷款的时候，提前想到他们的利息有多吓人。”
她走到桌边，把翻开的册子合上。
合到一半，看到封面上被甩上的那点污渍，停了一下，还是合上了，随手扔到椅子上。
“而不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赚钱还债。还把我都连累了。”
菲依嘟了嘟嘴。
嘴很小，嘟起来像一颗没熟的果子。
淡绿色的眼睛看着清铃，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还不是你自己说的。想要一艘大飞船，可以哪里都去。”
清铃背对着她，在翻柜子。
柜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结果你自己也是个穷光蛋，掏不出钱来。”
清铃手停了一下。
没回头。
“况且去贷款也是你想出的点子。”
清铃转过身来。
手里拿着一个罐子，玻璃的，盖子拧得很紧。
她看了菲依一眼，菲依还在嘟嘴。
“不聊了，不聊了。”
她走到舱壁旁边，伸手按了一个按钮。
面板亮起来，蓝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点还没退干净的难受。
她眯了一下眼，睫毛很长，在蓝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赶紧把雷达打开。希望没有损坏。”
菲依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本册子。
很厚，封面皱巴巴的，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翻到后面。
翻了几页，停住了。
眉头皱起来，鼻子也跟着皱了一点。
“清铃。”
“嗯。”
“有一个坏消息。”
“说。”
“我们好像拿错说明书了。”
清铃转过头。
“什么。”
“说明书。拿错了。这本是上一艘船的。型号不对。”
清铃深吸一口气。
吸得很深，胸口都鼓了一下。
然后慢慢吐出来。
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还有好消息吗。”
“有。这个说明书有电子版的。”
菲依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块小方片。
比魔镜小一圈，薄，暗绿色。
她按了一下侧面，方片亮了，浮出一片光屏。
光屏是半透明的，淡蓝色，映在菲依脸上。
她用指尖在光屏上划了几下，划到某一页，停下来，读了两遍。
嘴唇跟着动，没出声。
然后走到雷达控制台前面，弯下腰，按了几个键。
指尖敲在金属键上，嗒，嗒，嗒。
飞船顶上，一块板子立了起来。
先是一条缝，然后板子从缝里升出来。
长方形，银灰色，表面有很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升到顶，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转。
一圈，一圈，一圈。
清铃靠在舱壁上。
菲依还弯在控制台前面，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面板上，被蓝光照成一截一截的。
“还要等多久。”
“这不才刚开吗。慢慢等吧。半小时到一小时都可能。”
菲依直起身，把电子方片收起来，走到清铃旁边，也靠在舱壁上。
两个人隔了半步。
头发垂下来，碰到清铃的肩膀。
清铃没动。
舱里很安静，只有雷达转动的很轻的嗡嗡声。
“对了，你的咖啡还有没有。给我泡一杯。”
清铃看了她一眼。
“已经很少了。我的咖啡豆可是稀缺货。”
“得了吧。你的咖啡豆个个都是歪瓜裂枣。要不是味道好喝，我都碰都不想碰。”
“你以为我想吗。这些咖啡豆都是高级货。都是供给那些大家族的。只有那些歪瓜裂枣才会在族内流通。别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清铃直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罐子，玻璃的，盖子拧得很紧。
罐子里的豆子确实不太好看。
有的裂了，有的歪了，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匀。
像一把被挑剩下的石子。
她拿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手指托着罐底。
“你在和我杠，不给你喝了。”
“别别别。”
菲依凑过来。
清铃比菲依高一点，菲依凑过来的时候得仰着头。
深棕色的头发蹭到清铃的肩膀，又蹭到她的胳膊。
清铃没躲。
菲依的呼吸扫过她的侧颈。
“都依你的。都依你的。”
清铃没理她。
嘴角动了一下。
她拧开盖子，倒出几颗豆子，放进一个小磨里。
磨了两下，停住。
又磨了两下。
豆子碎开，香味出来了。
很浓，带着一点焦，一点甜，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雨后石头被太阳晒干的那一下。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冲开磨好的粉。
粉在水里翻了一下，沉下去。
颜色慢慢染开，深棕色，很清，不浑。
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脂，亮亮的。
菲依接过去。
“好喝。”
清铃也给自己冲了一杯。
两个人靠在舱壁上，一人捧一个杯子。
谁都没说话。
飞船里很安静。
只有雷达转动的很轻的嗡嗡声，和水杯里最后一点液体晃荡的声音。
菲依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看着清铃。
清铃的侧脸被蓝色的面板光照着，绿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发尾有点乱。
她喝咖啡的时候不着急，一小口一小口的，嘴唇贴着杯沿，停一下，再喝。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
菲依把视线移开。
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是黑的，几颗星星，很远。
然后移回来。
“你嘴角有咖啡。”
清铃伸手擦了一下。
“哪边。”
“左边。”
清铃擦了一下左边。
“还有吗。”
“没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
雷达板继续转。
一圈，一圈，一圈。
喝完了，菲依把杯子放下，走到雷达屏幕前面。
屏幕上有几个小点，在闪。
她看了几秒。
“有结果了。三个目标。”
清铃走过来。
“你先把他们的特征告诉我。”
“就在屏幕上。你不会看吗。”
清铃抬手劈了一下她的头。
菲依“嘶”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
“我说了多少遍。我对这些东西很苦手。还是魔法好。只要学会就不会忘。而这些数据类的东西老是变来变去。”
“你别敲我的头。我怕之后变成你一样。连魔镜都玩不明白。”
清铃又劈了一下。
“说正事。”
菲依揉了揉头，指着屏幕。
“一个近的。一个小世界。很近。一个小世界，较远。还有一个中等世界，在另一边。距离也较远。”
“那去哪个。”
“来都来了，肯定得回本。去那个中等世界吧。”
清铃看着她。
“你都自己决定了，那你刚才问我干嘛。”
又劈了一下。
菲依缩了缩脖子。
“这不是仪式感吗。仪式感。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
她走到驾驶台前面，坐下。
椅子有点矮，坐下去之后膝盖弯得很高。
深棕色的头发铺在椅子背上，垂到地上。
她按了几个键。
引擎开始响，很低，从船底传上来。
“皮皮虾号，前进四。”
飞船转了一个很缓的弯，对准了那个中等世界的方向。
窗外的星星开始往后移。
很慢，然后越来越快。
变成一条一条的线，白亮亮的，往后拉。
清铃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里，腿翘起来搭在控制台上。
菲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伸手把她的腿拨下去了。
清铃又翘上去。
菲依又拨下去。
第三次的时候，清铃没再翘了。
飞船往前飞。
引擎声很稳，
清铃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开口。
“那个中等世界，什么特征。”
“屏幕上写了。大气成分宜居。魔力浓度中等偏高。有智慧种族活动迹象。大陆面积不小。”
“有没有什么已知的势力。”
“没写。可能没探索到。”
清铃睁开眼，看了菲依一眼。
“没探索完全你就敢去。”
“中等世界，又不是大世界。怕什么。”
“上次你也这么说。然后我们被一群不知道什么东西追着跑了三天。”
“那次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
菲依没接话。
她盯着前方。
窗外的线一条一条往后拉，拉成一片白。
飞船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动。
只有引擎的声音一直在。
清铃又闭上了眼。
“到了叫我。”
“嗯。”
过了一会儿。
“清铃。”
“嗯。”
“你还有咖啡豆吗。”
“有。”
“那到了之后，再给我泡一杯。”
清铃没睁眼。
嘴角动了一下。
“看心情。”
菲依笑了一下，没说话。
飞船继续往前飞。
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舱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的星星从线变成点，又从点变成一片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