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石头、小雨到金陵那天，方掌柜已经下不了床了。
方记布庄后头的小屋，窗纸糊得厚，光透不进来。方掌柜靠在一张旧藤椅上，膝上搭着薄毯。眼睛半睁着，浑浊，看人像隔着一层雾。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
“谁来了？”
“方伯伯，我是阿念。后巷来的。石头和小雨也来了。”
方掌柜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阿念上前，握住他的手。手很瘦，指节突出，掌心全是厚茧。那是握了六年笔磨出来的。
“苏儿让你们来的？”
“师父让我们来替您抄。您口述。我们写。写完了寄后巷。”
方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手在阿念掌心里轻轻抖。
“我抄了六年。从第一张桌起。夫子庙的。秦淮河的。码头的。书坊的。米行的。绸缎铺的。六张桌。三百多本。一个字没缺过。可上个月，我抄完夫子庙那本，眼睛忽然就模糊了。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纱。我想撑着抄完秦淮河。抄了三页。三页全废了。字叠在一起，像一团墨。我徒弟替我抄。抄了几天。也废了三本。抄谱不能替。替了就不是日子了。我宁可断，也不寄废谱。”
阿念把他的手握紧。
“方伯伯。师父说。眼睛坏了。日子没坏。谱在。日子就在。您口述。我们写。写完了您看一眼。看不清。让徒弟念。念三遍。对了就收。收完了寄后巷。后巷抄留底。原稿回金陵。金陵三百多本。一本不能缺。”
方掌柜慢慢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册子。封皮磨破了。他摸着封皮，像摸着一件极熟的东西。
“这是秦淮河那本。去年秋天记的。还没抄完。你们替我接上。我说。你们写。”
阿念翻开册子。找到断的地方。秦淮河第四十七页。底下一行字。“九月初三。河上船少。写字的阿六来了。坐了半个时辰。写了一行。‘今天没客。’就走了。”第四十八页是空的。方掌柜从那行空白起。
“九月初四。河上船多了些。阿六又来了。带了新笔。说旧笔秃了。换了新的。写了一行。‘今天有客。三个。两个听曲。一个写字。’”
阿念一笔一划写。方掌柜说话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有时候重复一遍。阿念不催。写完了。念给他听。他听了。点头。
“对。就这一行。多了是记流水。少了是缺。一行正好。”
石头在旁边看着。他写字慢。可一笔一划极稳。方掌柜口述米行那本时，石头接的手。方掌柜说一句。石头写一句。写完了。念三遍。方掌柜听三遍。第三遍听完了。他忽然说。
“你这孩子。字比阿念的沉。沉好。沉得住。米行的账。就是要沉。轻了。秤就飘了。”
石头低头。接着写。
小雨不写。她记。方掌柜口述绸缎铺那本。小雨闭着眼听。听完了。睁开眼。一个字不差地背出来。方掌柜听见她背。愣了一下。
“这丫头。记性比我的眼还准。”
“方伯伯。小雨不写。她记。记完了。说给阿念和石头。他们写。写完了。她再看一遍。对了就收。”
方掌柜点头。
“三个人。一个写。一个记。一个看。三双眼睛。三双手。比我一个人强。我抄了六年。一天不落。可眼睛一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你们来了。我就又有眼睛了。”
三个人在金陵抄了七天。方掌柜口述。阿念写。石头写。小雨记。写完了念。念三遍。对了收。收完了码好。用蓝布条分捆。方掌柜那本秦淮河。阿念接上了。米行那本。石头接上了。绸缎铺那本。小雨背出来了。
第七天。方掌柜的眼睛好些了。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他坐起来。把三捆册子摸了一遍。摸完了。交给阿念。
“带回去。交给苏儿。跟她说。方掌柜眼睛坏了。可金陵的谱没断。因为后巷来了三个人。三个人。三双手。就是三双眼睛。后巷给我的。我还给后巷。”
阿念把三捆册子装进布袋。石头和小雨各背一捆。三个人出了方记布庄。往北走。走了七天。到了后巷。
秦苏在茶棚前头等他们。阿念把三捆册子递过去。
“师父。抄完了。秦淮河。米行。绸缎铺。三本。方掌柜口述。我们写。小雨记。对了三遍。收下了。”
秦苏翻开看。秦淮河那本。阿念的字。米行那本。石头的字。绸缎铺那本。小雨说。阿念写。三本。三种笔迹。可都是方掌柜的口述。都是金陵的日子。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第三只柜门。把三本放进金陵那层。三百多本旁边。整整齐齐。她合上柜门。转身。
“阿念。石头。小雨。你们三个人。去了七天。抄了三本。方掌柜的眼睛。就是金陵的谱。你们替他把谱接上了。金陵三百多本。一本没缺。后巷收着了。”
阿念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秦苏。
“方伯伯让我带的话。他说。眼睛坏了。日子没坏。谱在。日子就在。后巷来了三个人。他又有眼睛了。”
秦苏把纸收好。放在总册金陵那页。然后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阿念、石头、小雨回来了。去了七天。替方掌柜抄了三本。秦淮河。米行。绸缎铺。方掌柜口述。三个人写。小雨记。对了三遍。收下了。金陵三百多本。一本没缺。方掌柜说。眼睛坏了。日子没坏。谱在。日子就在。三个人去了。他又有眼睛了。后巷给他的。他还给后巷。金陵跟后巷。通着。”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三样东西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阿念坐。两个人。一把椅子。三只柜子。十七只碗。金陵三百多本。一本没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