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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苏的小谱写到第十页时,添了一个新条目。

那天她跟着秦蕙巡查后巷。秦蕙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秦蕙看墙根,她看门槛。

走到茶棚后头那间库房,秦蕙停下来。

“苏儿,你看这儿。”

秦苏凑过去。库房外墙根下,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填着干泥,泥上长了青苔。

“怎么了?”

“这道缝,去年就修过。今年又开了。说明地基在动。得报上去,让人来挖开看看。”

秦苏蹲下来,摸了摸青苔。

“蕙姑姑,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青苔。青苔顺缝长,说明水从缝里走。水走的地方,地基就松。松了,就得修。不修,明年裂缝更大。”

秦苏掏出小本子,记了一行。

“今天跟蕙姑姑巡巷。学会看青苔。青苔顺缝长,说明地基在动。”

秦蕙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你记这个做什么?”

“入谱。姑姑说,后巷的事,我也有份。”

秦蕙笑了。

“那你得记仔细些。光记青苔顺缝长,不够。你得记哪面墙,哪道缝。后头的人看了,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处。”

秦苏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茶棚后头库房,西墙根下。第三块砖到第五块砖之间。”

秦蕙点头。

“这还差不多。走,接着巡。”

两人继续走。到了后巷口,遇见陈娘在摆摊。陈娘如今不绣帕子了。她在茶棚旁边支了一张桌子,替人看料。谁买丝、买布、买线,先拿过来让她看一眼。看准了再买。看一回两文钱。

秦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姨,你今天看了几回了?”

“六回。两回看丝,两回看布,两回看线。六回里有三回,料是假的。我让他们别买。”

秦苏又记。

“陈姨看料,六回有三回假。她说不买。买的人就没买。”

写完了,她问陈娘:“陈姨,你看料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陆先生。陆先生跟秦先生。秦先生跟齐嬷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秦苏点头。

“我也要学。”

陈娘笑了。

“你还小。先认字。认了字,再看料。料上的门道,跟字上的门道一样多。”

秦苏把小本子揣好。

“那我先认字。”

傍晚回家,她把小本子翻给秦安看。

秦安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十页,看见那行青苔的记载。又看见陈娘看料的记载。

“苏儿,你记的这些,大人谱里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大人谱记的是人。你记的是事。人谱说,陈娘会看料。可没说她一天看几回,几回是假的。你记了。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陈娘看料准不准。”

秦苏高兴了。

“那我以后天天记。把后巷每天的事都记下来。记多了,就是一本小谱。”

秦安点头。

“对。可有一条。别光记好的。不好的也记。今天谁家的墙裂了,明天谁家的秤歪了。记下来,后头的人才知道怎么修。光记好的,就成了吹牛。”

秦苏想了想。

“那我明天去问问,有没有不好的事。”

“不用去问。你巡巷的时候,自己看。看见了就记。看不见,就不记。不编。”

秦苏认真点头。

第二天,她真记了一件不好的事。

后巷西头有户人家,姓吴。吴家婆媳吵架,把一只碗摔在门口。碎瓷片撒了一地。

秦苏路过,蹲下来看。

吴家媳妇出来扫地,见她蹲着,不好意思。

“苏儿,别看了。摔了个碗。”

“婶子,碎瓷片扫了没有?”

“扫了。可还有几片碎的嵌在石缝里。扫不出来。”

秦苏蹲下,用炭条把嵌瓷片的位置画下来。画完,去找秦蕙。

“蕙姑姑,吴家门口石缝里有碎瓷。人走过会扎脚。得修。”

秦蕙跟她去看。果然,石缝里有三片碎瓷。不大,可尖。

秦蕙让巡查队的人拿工具来,把碎瓷起了。又填了新泥。

修完了,秦苏在本子上记。

“吴家门口,第三块青石,石缝有碎瓷三片。巡查队起了。填了新泥。”

秦蕙看了,说:“你这本小谱,快赶上巡查日志了。”

“那我能跟巡查日志放一起吗?”

秦蕙想了想。

“不能放一起。巡查日志是队里的。你的小谱是你自己的。可你可以抄一份给队里。贴在茶棚后头。让大家都知道,吴家门口修过。”

秦苏点头。

“那我抄一份。”

她回家抄了一页,第二天贴在茶棚后头。

老何看见了,对来喝茶的人说:“这是苏儿记的。七岁的丫头,记事了。后巷的事,她比大人记得还细。”

众人围过来看。

刘大柱正好来送粮,也看了。

“苏儿,你这本小谱,能不能也让我抄一份带回镇上?我们镇上也有巷子。巷子里的事,没人记。回去我让我闺女也记。”

秦苏仰头看他。

“你闺女几岁?”

“六岁。”

“六岁可以。让她先认字。认了字,再记。不认字,画也行。我太爷爷说,画出来的东西,后头的人也看得懂。”

刘大柱点头。

“好。我回去就让她学画。”

他走后,秦钟来了。

他坐在茶棚下,翻了翻秦苏贴在墙上的那页。

“苏儿。”

“太爷爷。”

“你这本小谱,比大人谱还厚。”

秦苏不解。

“大人谱比我的厚多了。”

“厚是厚。可大人谱记的是人。你记的是日子。日子比人长。人走了,日子还在。你记了,日子就留住了。”

秦苏凑到他身边。

“太爷爷,那我的小谱,能一直放在柜子里吗?”

“能。放最下层。等你写厚了,往上挪。挪到最上面,你就是大人谱里的人了。”

秦苏想了想。

“那我天天写。写到最上面。”

秦钟摸了摸她的头。

“写。别急。一页一页写。写完了,传给下头的人。”

那天夜里,秦苏在灯下又添了一行。

“今天太爷爷说,日子比人长。我记日子。后头的人看。”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到枕边。

窗外,后巷的灯亮着。

茶棚里间,木柜敞着门。大人谱在最上层。小谱在最下层。

中间隔着一层一层的纸。

那些纸,都是一天一天的日子。

等秦苏长大了,她会往中间再添一层。

添完了,再添一层。

一层叠一层。

叠到最后,就分不清哪页是大人写的,哪页是孩子写的。

因为后巷的日子,本来就是一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