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动了修家谱的念头,是那年入冬。
起因很简单。秦苏带着儿子回府,孩子满院子跑,撞见了秦钟。
“太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秦钟愣了一下。
“我叫秦钟。”
“钟是什么?”
“钟是……一口钟的钟。挂起来,敲一下,声音很响。”
孩子想了想,摇头。
“我听不见。”
秦钟笑了。
“你太爷爷现在不响了。以前响过。”
孩子跑开了。
秦钟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秦雨、秦风、秦安这一辈的名字,是他取的。秦苏、秦蕙这一辈的名字,是秦雨和秦风取的。再往下的孩子,他叫不出全名。只记得小名。大宝、二丫、团团。
他竟一时算不清,宁国府从秦可卿那一辈起,到他这辈,再到秦雨那辈、秦苏那辈,一共多少口人。
当晚,他把秦雨和秦安叫到正堂。
“我想修个家谱。”
秦雨放下茶碗。
“修家谱?爹,贾兰那边修的是国史。咱们家的事,他记不全。”
“国史记大事。家谱记人。大事不差,人就容易漏。今日苏儿的孩子问我叫什么,我竟答不上来。不是答不上名字,是答不上来历。”
秦安说:“爹,您想从哪儿修起?”
“从你娘那一辈起。她进宁国府之前的事,我都不清楚。她姐姐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再往上,就更模糊了。我想趁我还在,把能记的都记下来。别等我们这辈人走了,后头的人连祖宗叫什么都忘了。”
秦雨想了想。
“那得先定谱法。是按辈分排,还是按房头排?是按出生顺序,还是按对家里的贡献?”
秦钟看她。
“你说呢?”
“按辈分排。不分男女。宁国府的女儿,如今比男儿还强。不能只记儿子、孙子、曾孙。女儿也要记。媳妇也要记。谁嫁进来,谁生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要有。”
秦钟点头。
“好。男女都记。还有一条。不光是记名字。记他们做过什么。哪怕是一句话,一件小事。将来的人看了,就知道这个人是个什么人。”
秦安问:“那记不记过错?比如贾珍那种。”
秦雨没说话。秦钟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扬恶,也不隐恶。一笔带过。写清楚做了什么,什么下场。后头的人自己看。知道什么路不能走。”
秦雨点头。
“那谱叫什么名?”
秦钟想了想。
“就叫《宁国府人谱》。不叫家谱。家谱是关起门来的。人谱是留给后头人看的。谁想看,谁看。看了,就知道我们家有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秦安问:“谁执笔?”
“你来记。雨儿来审。我来口述。有多少记多少。记得不全没关系。先开个头。后头的人再补。”
第二天,秦钟开始口述。
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秦安坐在旁边,铺纸提笔。秦雨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旧年的人情往来册,不时翻看。
秦钟说得慢。想到哪说到哪。有的地方顺,有的地方卡。
“你娘。秦可卿。金陵人。父亲叫秦业。清官。家里穷。你娘小时候读过书。后来嫁到宁国府。贾蓉是前夫。贾蓉死了以后,才跟了我。她做过的事,你们都清楚。不用我多说。只记一条。她一生最看重‘信’字。宁国府商道的根基,是她打下来的。”
秦安一字一句记下。
“你娘的大姐。太虚幻境女仙。名字不详。跪墟裂魂,护妹妹。化金丝,守老槐。这一条,记在她妹妹前头。她是秦可卿的姐姐,也是宁国府的根。没有她,就没有后来的事。”
秦雨补充:“记上她常说的话,‘灵种本是大荒山上的树’。”
秦钟点头。
“记上。”
口述到第三天,秦钟说起秦业。
“你外公秦业。一辈子清官。死的时候,连棺材都是旧年存的。他没给我们留下银子,留了一句话。他说,‘人穷,不能穷了骨头’。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写在谱里。往后秦家的孩子,都得背。”
秦安写到“背”字时,手顿了一下。
“爹,背不下来怎么办?”
“背不下来,就抄。抄三遍。抄到会为止。”
秦雨笑了。
“爹,您比贾政还严。”
“贾政严在面上。我严在骨子里。你外公那句话,我抄了十年。抄到后来,才知道他说的骨头是什么。不是硬,是干净。”
到了第五天,秦钟说起秦雨、秦风、秦安三姐弟。
“雨儿。商道。从金陵学徒做起。做到宰相。告老后在后巷设茶棚。她做的事,不用我多写。只记一条。她在朝二十年,没有一次因为私心动过公账。”
秦雨低头,没说话。
“风儿。武道。从神武将军府学兵做起。做到统帅。封王。他记一条。他在边关十五年,没有一次让敌人跨过他守的关。”
秦安停笔。
“爹,那风儿什么时候回来?”
“快过年了。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说。说自己那十五年是怎么过的。你记上。”
“那安儿呢?”秦雨问。
秦钟看了看秦安。
“安儿。绣道。从宁国府绣房做起。立宁绣,传针法,着绣书。她记一条。她一生最重留白。绣花留白,做人留白。从不把事做绝。”
秦安红了脸。
“爹,我自己记自己,怎么写?”
“你就照实写。写得不好,我帮你改。可第一条得自己写。自己写自己,最难。写完了,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
秦安提笔,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八个字:“秦安,宁绣立派人。信针不欺心。”
秦钟看了,点头。
“好。八个字够了。比写一页都重。”
修到第十日,秦钟说起后巷的众人。
“刘婆子。后巷人。六十学针。坐堂验货。宁绣弟子皆敬之。”
“齐嬷嬷。织造局旧人。掌眼。传盲针。一生不欺料。”
“陆小棠。绣房第一徒。立承针堂。教弟子必先看水、看丝、看针。”
“老何。茶棚。四十年。海图上每个红点,都是他点的。”
“杜文远。教书先生。夜班。教船家媳妇写家信。”
“陈娘。赵家娘子。方二娘。二丫。周芸。智能儿。”
秦安一个个记。
秦雨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爹,您记得比我还全。”
“我在后巷待的时间比你久。你走的时候,我天天去。后来你回来了,我也常去。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修谱到第十五天,秦钟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着了凉,咳嗽。可秦可卿不许他再劳神。
“谱不急。你先把身子养好。”
秦钟靠在床头。
“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谱修不完,让安儿接着记。再不够,让苏儿、蕙儿接着记。谱不是一个人修的。是一辈人修一辈人的。”
秦钟沉默了一会儿。
“可卿,你说,咱们这一辈,往后人怎么写?”
秦可卿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怎么写都行。只要记着,宁国府的人,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把日子过明白。让后头的人,不用再摸黑走。”
秦钟闭上眼睛。
“那就这样写。不写我修过路,不写我管过商,不写我递过折子。就写一句。秦钟,宁国府人。一生信字当先。”
秦可卿握住他的手。
“好。就写这一句。”
窗外,后巷的灯亮了。
秦安在隔壁屋里继续写。纸上记着秦钟口述的最后一段。
“秦钟,宁国府人。一生信字当先。”
她搁下笔,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那行字下头,加了一行小字。
“此谱未竟。后人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