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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那日,沈万山来了。

他没坐船,也没坐轿。是自己赶着一辆旧驴车来的。车上铺了干草,草上放着一只木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脚上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上头。

到了后巷口,他把驴车停下。老何正往茶棚外头搬凳子,一抬头,愣了好一会儿。

“您是……”

“沈万山。找秦先生。”

老何忙放下凳子。

“您等着,我去叫。”

沈万山摆摆手。

“不急。我先看看。”

他把驴拴在枣树下,又从车上取了一把草料。驴低头吃,他就站在茶棚外,看那杆“宁”字旗。风把旗子吹起来,一个“宁”字清清楚楚。

看了一会儿,他往里走。

茶棚下坐了几个人。有绣娘在分线,有孩子在认字,有货郎在歇脚。没人抬头看他。

沈万山走到那张空桌前。

桌上放着一只木船。就是他刻的那只。船身被擦得发亮,底下一块蓝布,四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船帆。

“还在。”

秦雨从绣房出来。

“沈帮主。”

沈万山转身。

“秦先生。”

两人对站着,谁都没先坐下。

秦雨看他面色黝黑,额上皱纹很深,像是被海风吹出来的。

“你比信上写的瘦。”

“船上人,瘦些好。船不载重。”

秦雨请他坐下。老何端来两碗茶。

沈万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秦雨。

“秦先生,我今日来,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写下那本书的人,长什么样。”

秦雨笑。

“看了,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年轻。也比我想的瘦。”

“后巷人,瘦些好。巷子窄,胖了走不动。”

沈万山也笑了。笑完,他收起笑,正色道:“秦先生,我跑船三十年。海上的事,我说了算。可后巷的事,我不懂。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沈家的船,以后每船都带一本《后巷契》。书带上了,可怎么用,我不清楚。船上的伙计,多半不识字。书在舱里,跟块木头一样。我想让书真有用。你教教我。”

秦雨想了想。

“你船上的伙计,有多少人?”

“大船六人,小船四人。有老有少。老的识几个字,年轻的有一半目不识丁。”

“那你让识字的每天念一段给不识字的听。不念多,就念一段。念完,让他们说。说完了,才开饭。念的人念熟了,听的人听懂了。一天一段,一本书能念小半年。念完再来一本。”

沈万山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这法子好。船上日子长,晚上没事干。念一段书,比赌钱喝酒强。”

“还有一条。谁念得好,你就赏。赏什么你定。赏了,人就知道,识字有用。以后不用你催,自己就学了。”

沈万山点头。

“我船上有个老舵手,姓丁。认字不多,可记性好。让他念。念错了,大家笑一笑,他就记住了。”

“那就让他念。念久了,他自己就能写。你沈家船队,往后不光运货,还运人。把人教会了,船就越走越稳。”

沈万山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秦先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在你茶棚里,借一面墙。贴一张海图。图上画沈家船队的航线。从松江到天津,从天津到登州。船走到哪儿,让老何用红笔标一笔。后巷的人来看,就知道船到哪儿了。我那边的船员家属,也能来这儿打听消息。”

秦雨看着他。

“你信老何?”

“信。跑船的人,最信的就是茶馆。岸上的茶馆,是船的眼睛。船在海上,家里人只能等。有个地方能看航线,心里就安。心里安了,船才跑得远。”

秦雨点头。

“这张海图,我帮你贴。贴在茶棚最显眼的地方。后巷的人天天来看。谁家有人跑船,来这儿等消息。不用跑松江,不用跑码头。在茶棚里坐着,就能看见。”

沈万山站起来,朝秦雨深深一揖。

“秦先生,我替沈家船队两百多号人,谢你。”

秦雨扶住他。

“不用谢。船在海上走,人在后巷守。各守各的,又连在一起。这就是后巷的法子。”

那天下午,沈万山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茶棚里,看秦雨给绣娘们讲针。看杜文远教孩子们认字。看老何给人添茶。看刘婆婆拄着拐杖过来,板着脸替人验货。

看了一个下午,他只说了一句话。

“后巷的人,走路不慌。”

秦雨问他:“为什么不慌?”

“因为他们知道,走到哪儿,都有人接着。茶馆接着,绣房接着,学堂接着。一个接一个,谁都掉不下去。”

秦雨没有接话。

她只是给沈万山又添了一碗茶。

天色将晚时,沈万山赶着驴车走了。

临走前,他从车上取下那只木箱。

“这是松江的盐。自家晒的。给后巷的人尝尝。”

秦雨收下箱子。

“下回来,别带东西。带你自己来就行。”

沈万山笑了。

“下回,我带丁舵手来。让他念一段书给你听。”

驴车慢慢出了后巷。

秦安从绣房出来,看着那辆远去的驴车。

“姐,沈万山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他是个粗人。可他说话,句句都落在点子上。”

秦雨把木箱搬进茶棚。

“跑船三十年的人,比谁都懂信。船离了岸,什么都靠不住。只有信,能靠住。他一辈子都在跟天赌,跟海赌。赌来赌去,最后发现,只有信字最稳。”

秦安帮忙把箱子放好。

“那海图真贴?”

“贴。明日就找人来画。画大些。后巷的人,人人都能看见。”

“那要是船出了事呢?”

秦雨沉默了一瞬。

“那就更该贴。出事的时候,家里人能第一时间知道。知道了,才能哭。哭完了,才能接着活。”

秦安没再说话。

她走到茶棚前,看了看那只木船。

船身安安静静,帆微微扬着。

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又像是刚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