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中真来了。
清明刚过,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站在后巷口。没戴乌纱,只扎了方巾。
茶棚老何探头看了看。
“这位客官,喝茶?”
“我找秦先生。约好的。”
秦雨从茶棚后头走出来。
“来了?进来坐。”
王敏中跟着她进了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墙书稿。
秦雨指了椅子。
“坐。今天不喝茶。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她从架上取下一卷纸。
“这是《后巷契》的初稿。你看前三卷。看完再说。”
王敏中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秦雨坐在旁边,也不催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敏中抬起头。
“秦先生,您写的这些,我在户部时从没见过。”
“户部管的是天下田亩、钱粮、户口。可后巷的事,不入黄册。这些人没有品级,没有功名。他们的事,户部看不上眼。可就是这些事,天天在发生。”
王敏中又翻了几页。
“第三卷这一段,陈娘斗曹掌柜。先生,您把图放进书里,是因为很多人不识字。”
“对。不识字的人,看秤图能认出鬼秤。看契书图,能认出黑契。字是给识字的人看的。图是给所有人看的。”
王敏中合上书稿。
“先生,您叫我来,不只是让我看书吧?”
秦雨站起身。
“走。带你去看一个人。”
她带着王敏中出了小屋,沿后巷往东走。
走了半条巷子,在一家小胭脂铺前停下。
铺子很小,只一扇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正低头打算盘。
“智能儿。”
那妇人抬头,见是秦雨,忙站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进来坐。”
“不坐了。我就是带个人来看看你。”
秦雨对王敏中说:“这是智能儿。当年是我爹从水月庵救出来的。后来跟着水月庵净虚学了不少东西。净虚倒了,智能儿没了靠山。她拿着我借给她的十两银子,开了这间铺子。前三年只够糊口。第四年扩了一间。第五年在城西开了分号。如今,她的胭脂是京城南边最好的。”
王敏中看着智能儿。
“你一个人管两间铺子?”
智能儿笑。
“一开始是一个人。后来带了两个徒弟。再后来,账房、采买各一人。现在我管两个掌柜。”
“你怎么管?”
“先生教的。货分三等,价分三档。每一笔进出,都记账。月底盘一次。不盘,就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她还会教我,怎么跟供应商谈价。”
王敏中点头。
出了胭脂铺,秦雨又带他走了几个地方。
卖豆腐的赵家,如今有了三辆推车,雇了两个伙计。
茶棚老何,在后巷口搭了棚子,卖茶也卖点心。
绣房后头的陈娘,已经能独立接绣活了。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擦黑。
秦雨点了灯。
“你看了一天,看出什么了?”
王敏中想了想。
“先生,您教他们的,不只是谋生。是规矩。每个人做的事不一样,可守的规矩都一样。明账、细契、不欺人。”
秦雨点头。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你在户部,看的是几十万两的数目。可天下的根基,是那些一笔一两钱、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楚的小生意。这些小生意稳了,大数目才稳。这些小生意乱了,大数目就假了。你在朝里做官,不能只看大。得学会看小。”
王敏中低下头。
“晚生记下了。”
秦雨从架上取出一册手抄本。
“这是《后巷契》前五卷的抄本。你带回去。回去别急着批折子。先照着看。把你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当成后巷的事去看。你就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王敏中双手接过。
“先生,您收我为徒吗?”
秦雨笑了一下。
“我不收徒。我爹教我的时候,也没说要收我做徒弟。他只教我看事。你今天来,我就教你看事。看会了,就是你自己的本事。看不会,叫我师父也没用。”
王敏中把抄本揣进怀里。
“那我以后每旬来一次。您看行吗?”
“行。但你得带东西来。”
“带什么?”
“带你经手的案子。你写下来,我替你挑毛病。你做得对不对,我不管。我只管你有没有把后巷的人放在眼里。放了,就是对的。没放,就不对。”
王敏中深深一揖。
“谢先生。”
他走后,秦安来找秦雨。
“姐,你真要教他?”
“教。他不是笨人。只是从前学的都是大道理。没人在他面前摆过一碗茶、一杆秤、一张契书。看见了,他心里就有数了。”
秦安点头。
“我看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
“他要是能稳住三年,东南那边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秦安拿起桌上的抄本。
“姐,你这些书,抄了多少份?”
“抄了十份。一份给王敏中,一份给后巷学堂,一份留底。剩下七份,等书定稿了,送出去。”
“送哪儿?”
“金陵商号一份。松江漕帮一份。府城书院一份。南边几个县,各送一份。”
秦安笑。
“你这是要把《后巷契》传遍天下。”
“先传近处。近处好了,远处会来学。不用我去送。”
秦安把书稿放回架上。
“姐,你告老才半年。可我看你,比在朝里还忙。”
秦雨把灯挑亮。
“在朝里,是我一个人忙。现在,是大家一起忙。你看后巷,人人都在学。学认秤,学立契,学记账。学的人越多,我就越闲。到最后,我什么都不用教了,就坐在茶棚里喝茶。那才是真归隐。”
秦安想了想。
“那我给你画一幅画。画你在茶棚里坐着,后头全是人,各忙各的。你只管喝茶。”
秦雨笑出声。
“好。画好了,挂在《后巷契》书稿旁边。让后人知道,秦雨告老之后,就在茶棚里喝茶。喝到后巷没有人来问她,她就真成了。”
窗外,后巷的灯亮了。
秦雨推开窗,看了一眼。
茶棚下坐着几个人,正围着看墙上贴的秤图。
陈娘在旁边讲着什么,手比划着。
秦雨关窗,回到桌边,翻开新的一卷稿纸。
她提笔写下第一行:
“授业之要,不在多讲,在带人去看。看明白了,自会走。”
灯花轻轻一爆。
后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晚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