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后巷口的小凳,从一个角落摆到了半条巷子。

来学绣的人多了,秦安却不让乱。

她让陆小棠用白灰在墙根下画了三个区。

“西边坐初学的,中间坐能绣小件的,东边坐能接活儿的。各坐各处。谁也别挤谁。”

刘婆子如今是西边的“坐堂”。她眼睛不好,可耳朵灵。

“七丫,你昨日那针法又忘了?先看小棠怎么走针。”

七丫吐吐舌头,乖乖坐正。

秦安背着手,在三个区之间慢慢走。

她发现东边的人虽少,却最能坐得住。

一个叫陈娘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手上还在绣一片荷叶。

“陈娘,你绣得比前几日松了。”

陈娘抬头笑。

“以前总怕绣坏,手指都僵着。现在想着,绣坏了就拆了重来。心里不慌了,手就轻了。”

秦安点头。

“这就对了。怕,手就重。手一重,线就浮。你心里不慌,针才肯听你的话。”

陈娘把绣片递给秦安看。

“先生,这荷叶边,我想绣成被风吹卷的样子。可怎么绣都像死叶子。”

秦安接过,看了一会儿。

“你去河边看真荷叶。看风从哪边来,叶就向哪边翻。绣花的人,风在心里。你先去看风。”

陈娘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

她把孩子交给旁边一个相熟的妇人,小跑着去了河边。

刘婆子在一旁笑。

“这丫头,比我还急。说风就是雨。”

秦安也笑。

“她不是急。是心里有风,手没跟上。”

后巷口的人间烟火,一日一日地浓起来。

卖糖饼的嫂子在摊子旁支了张小凳。不忙时,也拿块粗布学两针。

“我绣得不好,可等我闺女醒了,看见娘也在用针,她就更愿意学了。”

秦安听了,对众人说:“这话在理。你们在这学,家里孩子看着。往后不用催,他们自己就会坐过来。风气不是硬教的。是你们先坐住了,后头的人自然跟着。”

果然,不出半月,后巷口又多了几个男童。

他们不学绣。只在旁边看。

秦安让二丫用碎布角缝了几个布球。

“你们不学绣,就帮我们递线。线递得好,下学后一人一个布球。”

几个孩子乐得直蹦。

后来,他们不只递线,还学会认色。

“先生,这个红不是正红,带点紫。”

秦安摸摸最前头那孩子的头。

“这叫绛。你能看出来了。”

那孩子挺着小胸脯,像得了天大的夸赞。

消息传开后,东街绸缎铺的许掌柜找上门来。

“秦姑娘,我听说后巷绣的帕子,外头抢着要。能不能让绣娘们给铺子里也供些货?我按市价收。”

秦安正坐在小凳上帮二丫改针。

“许掌柜,现在能接大货的还不多。我先让手艺稳的绣二十条。你带回去,看能不能卖。卖得好,再来谈。卖得不好,你退我。不压你账。”

许掌柜忙摆手。

“不用退。我信宁国府的绣。这后巷口我每日都经过。这些人,从不会拿针到能绣花,也就几个月。我看在眼里,服。”

他压低声音。

“只是有件事。东街几家成衣铺,见我跟你谈绣货,跟着也想插一手。他们若来,秦姑娘怎么分?”

秦安想了想。

“谁出价公道,谁守约,就先给谁。宁绣的货不多,但每一件都经得起看。跟风的人,看过货自然知道深浅。”

许掌柜点头。

“有姑娘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那我这就先订二十条。”

二十条帕子的活,分给了东区五个绣得最稳的人。

陈娘也在里头。

她拿着新料子,眼里有光。

“先生,这是头一回,我绣的东西能进铺子。”

秦安替她把料子边角理平。

“这不会是最后一回。你只记住,进铺子的东西,比自家用的还要仔细。买主拿到的,是宁绣的脸。”

陈娘重重点头。

“我懂。我绣完,先给刘婆婆看。她点头,我再交。”

刘婆子在一旁故意板起脸。

“你给我看,我可不留情。错了就拆。哭也没用。”

陈娘笑。

“我不哭。拆一百回,我也能再绣一百零一回。”

后巷的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细密的风,把半条巷子都吹暖了。

入夜后,秦安收摊回府。

秦钟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卷纸。

“今天,苏州那边的绣庄来信了。”

秦安忙接过。

“怎么说?”

“他们想请你去苏州,给那边的绣娘讲宁绣的课。就三日。路费他们出,另付二十两润笔。”

秦安看着信,没说话。

秦钟看她。

“不想去?”

“不是不想。是后巷这边刚有起色。我怕一走,人心就散了。”

秦钟点头。

“那就不去。让陆小棠去。她跟你最久。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秦安抬头。

“小棠?她能行吗?”

“行不行,总要出去一次。你护着她,她永远是你的徒弟。你放出去,她才是宁绣的人。”

秦安想了想。

“那我陪她去苏州。课她讲,我在后头坐着。她讲错,我补。等讲顺了,我再回来。”

秦钟笑了。

“你这是又要当先生,又当跟班。”

“她是我头一个徒弟。她第一次出门,我不跟着,不放心。”

秦可卿从门里出来,听见这句,接道:“你爹当年带你出门,也是这么说的。不放心。可后来你一个人去苏州学绣,不也学得好好的?”

秦安挽住秦可卿的胳膊。

“娘,那不一样。我那时有爹在后头。如今小棠后头,得有我。”

秦可卿看向秦钟。

“你这女儿,比你还护短。”

秦钟笑。

“护短好。护短的人,才教得出接得住的人。”

秦安眨眨眼。

“那我就和陆小棠说去。”

“去吧。她还在绣房给你收线筐。顺便看看,她听说要去苏州,是什么反应。”

秦安快步往绣房去。

夜风轻轻,把桂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绣房的灯亮着。

陆小棠正弯着腰,把线筐里的线一样样理好。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先生,您回来了。今日回来晚,我给您把线都分好了。”

秦安走过去,从筐里拿出一根浅青色的线。

“小棠,你想不想去苏州?”

陆小棠动作一顿。

“苏州?”

“苏州绣庄请宁绣去讲课。我让你讲。我去给你坐镇。”

陆小棠捏紧手里的线。

“先生,我怕讲不好。”

“怕就对了。我头一回出去讲,也怕。可你若不先怕一回,就不知道自己能站住。”

陆小棠抬头,眼里有紧张的亮光。

“那……那我去。”

秦安笑了。

“这就对了。这几日,你把《针法》第一卷从头到尾再读一遍。把每一节用自己的话讲给我听。讲到我不打岔,你就能上路。”

陆小棠用力点头。

“先生,我一定好好讲。”

秦安拍拍她的手。

“别绷着。苏州城再远,也是绣花的地方。你手里有线,心里就不慌。”

陆小棠握紧那根浅青色的线。

“是。有针有线,去哪儿都不怕。”

窗外,后巷口的风轻轻吹过。

茶棚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有一群刚刚学会用针的人,正把日子一针一针缝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