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口的小凳,从一个角落摆到了半条巷子。
来学绣的人多了,秦安却不让乱。
她让陆小棠用白灰在墙根下画了三个区。
“西边坐初学的,中间坐能绣小件的,东边坐能接活儿的。各坐各处。谁也别挤谁。”
刘婆子如今是西边的“坐堂”。她眼睛不好,可耳朵灵。
“七丫,你昨日那针法又忘了?先看小棠怎么走针。”
七丫吐吐舌头,乖乖坐正。
秦安背着手,在三个区之间慢慢走。
她发现东边的人虽少,却最能坐得住。
一个叫陈娘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手上还在绣一片荷叶。
“陈娘,你绣得比前几日松了。”
陈娘抬头笑。
“以前总怕绣坏,手指都僵着。现在想着,绣坏了就拆了重来。心里不慌了,手就轻了。”
秦安点头。
“这就对了。怕,手就重。手一重,线就浮。你心里不慌,针才肯听你的话。”
陈娘把绣片递给秦安看。
“先生,这荷叶边,我想绣成被风吹卷的样子。可怎么绣都像死叶子。”
秦安接过,看了一会儿。
“你去河边看真荷叶。看风从哪边来,叶就向哪边翻。绣花的人,风在心里。你先去看风。”
陈娘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
她把孩子交给旁边一个相熟的妇人,小跑着去了河边。
刘婆子在一旁笑。
“这丫头,比我还急。说风就是雨。”
秦安也笑。
“她不是急。是心里有风,手没跟上。”
后巷口的人间烟火,一日一日地浓起来。
卖糖饼的嫂子在摊子旁支了张小凳。不忙时,也拿块粗布学两针。
“我绣得不好,可等我闺女醒了,看见娘也在用针,她就更愿意学了。”
秦安听了,对众人说:“这话在理。你们在这学,家里孩子看着。往后不用催,他们自己就会坐过来。风气不是硬教的。是你们先坐住了,后头的人自然跟着。”
果然,不出半月,后巷口又多了几个男童。
他们不学绣。只在旁边看。
秦安让二丫用碎布角缝了几个布球。
“你们不学绣,就帮我们递线。线递得好,下学后一人一个布球。”
几个孩子乐得直蹦。
后来,他们不只递线,还学会认色。
“先生,这个红不是正红,带点紫。”
秦安摸摸最前头那孩子的头。
“这叫绛。你能看出来了。”
那孩子挺着小胸脯,像得了天大的夸赞。
消息传开后,东街绸缎铺的许掌柜找上门来。
“秦姑娘,我听说后巷绣的帕子,外头抢着要。能不能让绣娘们给铺子里也供些货?我按市价收。”
秦安正坐在小凳上帮二丫改针。
“许掌柜,现在能接大货的还不多。我先让手艺稳的绣二十条。你带回去,看能不能卖。卖得好,再来谈。卖得不好,你退我。不压你账。”
许掌柜忙摆手。
“不用退。我信宁国府的绣。这后巷口我每日都经过。这些人,从不会拿针到能绣花,也就几个月。我看在眼里,服。”
他压低声音。
“只是有件事。东街几家成衣铺,见我跟你谈绣货,跟着也想插一手。他们若来,秦姑娘怎么分?”
秦安想了想。
“谁出价公道,谁守约,就先给谁。宁绣的货不多,但每一件都经得起看。跟风的人,看过货自然知道深浅。”
许掌柜点头。
“有姑娘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那我这就先订二十条。”
二十条帕子的活,分给了东区五个绣得最稳的人。
陈娘也在里头。
她拿着新料子,眼里有光。
“先生,这是头一回,我绣的东西能进铺子。”
秦安替她把料子边角理平。
“这不会是最后一回。你只记住,进铺子的东西,比自家用的还要仔细。买主拿到的,是宁绣的脸。”
陈娘重重点头。
“我懂。我绣完,先给刘婆婆看。她点头,我再交。”
刘婆子在一旁故意板起脸。
“你给我看,我可不留情。错了就拆。哭也没用。”
陈娘笑。
“我不哭。拆一百回,我也能再绣一百零一回。”
后巷的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像细密的风,把半条巷子都吹暖了。
入夜后,秦安收摊回府。
秦钟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卷纸。
“今天,苏州那边的绣庄来信了。”
秦安忙接过。
“怎么说?”
“他们想请你去苏州,给那边的绣娘讲宁绣的课。就三日。路费他们出,另付二十两润笔。”
秦安看着信,没说话。
秦钟看她。
“不想去?”
“不是不想。是后巷这边刚有起色。我怕一走,人心就散了。”
秦钟点头。
“那就不去。让陆小棠去。她跟你最久。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秦安抬头。
“小棠?她能行吗?”
“行不行,总要出去一次。你护着她,她永远是你的徒弟。你放出去,她才是宁绣的人。”
秦安想了想。
“那我陪她去苏州。课她讲,我在后头坐着。她讲错,我补。等讲顺了,我再回来。”
秦钟笑了。
“你这是又要当先生,又当跟班。”
“她是我头一个徒弟。她第一次出门,我不跟着,不放心。”
秦可卿从门里出来,听见这句,接道:“你爹当年带你出门,也是这么说的。不放心。可后来你一个人去苏州学绣,不也学得好好的?”
秦安挽住秦可卿的胳膊。
“娘,那不一样。我那时有爹在后头。如今小棠后头,得有我。”
秦可卿看向秦钟。
“你这女儿,比你还护短。”
秦钟笑。
“护短好。护短的人,才教得出接得住的人。”
秦安眨眨眼。
“那我就和陆小棠说去。”
“去吧。她还在绣房给你收线筐。顺便看看,她听说要去苏州,是什么反应。”
秦安快步往绣房去。
夜风轻轻,把桂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绣房的灯亮着。
陆小棠正弯着腰,把线筐里的线一样样理好。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先生,您回来了。今日回来晚,我给您把线都分好了。”
秦安走过去,从筐里拿出一根浅青色的线。
“小棠,你想不想去苏州?”
陆小棠动作一顿。
“苏州?”
“苏州绣庄请宁绣去讲课。我让你讲。我去给你坐镇。”
陆小棠捏紧手里的线。
“先生,我怕讲不好。”
“怕就对了。我头一回出去讲,也怕。可你若不先怕一回,就不知道自己能站住。”
陆小棠抬头,眼里有紧张的亮光。
“那……那我去。”
秦安笑了。
“这就对了。这几日,你把《针法》第一卷从头到尾再读一遍。把每一节用自己的话讲给我听。讲到我不打岔,你就能上路。”
陆小棠用力点头。
“先生,我一定好好讲。”
秦安拍拍她的手。
“别绷着。苏州城再远,也是绣花的地方。你手里有线,心里就不慌。”
陆小棠握紧那根浅青色的线。
“是。有针有线,去哪儿都不怕。”
窗外,后巷口的风轻轻吹过。
茶棚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下,有一群刚刚学会用针的人,正把日子一针一针缝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