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蹲在河堤上,手指插进裂缝里,捻了捻泥土。
“这堤,撑不过三天。”
他身后站着安河县的县丞,姓周,四十来岁,额角全是汗。
“将军,下官知道堤要修,可人手不够啊。”
秦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人手不够,就一户一户去请。”
周县丞脸一白。
“那些人是刁民,往年修堤,他们都不肯出工。”
秦风转头看他。
“往年发大水,死的是谁?”
周县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秦风已经大步往河下走。
“跟我来。”
河边搭着几排竹棚,住着被水冲了田的百姓。
秦风钻进最破的一间。
一个老汉蜷在草席上,腿肿得发亮。
旁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正用破碗给他喂水。
秦风蹲下身,接过孩子手里的碗。
“老伯,安河的堤要修,你愿意去吗?”
老汉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将军,小人这腿……”
秦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腿我先看。能治。”
老汉一愣。
“将军还会医?”
秦风没说话,手指按在老汉膝盖上,轻轻一推。
“疼不疼?”
“不疼。就是麻,使不上劲。”
秦风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针。
“忍一下。”
银针刺入膝弯,老汉身子一颤。
那孩子吓得抓住老汉的手。
秦风慢慢捻着针,眼睛盯着老汉的脸。
“老伯,你这腿是被湿气闭住了。散开就没事。”
片刻后,秦风拔出针。
“试试,能不能伸。”
老汉将信将疑地动了动腿。
“能……能伸了!”
那孩子一下子扑到老汉身上。
“爷爷!”
秦风站起身,把银针包好。
“老伯,堤上等你。”
老汉连忙点头。
“去,小人一定去。”
秦风转身出了竹棚,对周县丞说:“记下,这户免三年杂税。”
周县丞张了张嘴。
“将军,这……”
“按我说的做。”
秦风的声音不重,周县丞却不敢再争。
两人沿着河走,一路看堤。
秦风忽然停在一处柳树下,盯着河面。
“上游有东西冲下来了。”
周县丞顺着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将军,是枯枝吧。”
秦风没理他,抽出腰间的刀,刀尖入水一挑。
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被挑出水面,啪地落在岸上。
是一块断碑。
碑上刻着半行字:安河堰。
周县丞倒吸一口气。
“这是前朝的古碑!怎么会漂下来?”
秦风蹲下,抹去碑上的泥。
“上游有地方在挖。”
他抬头看向周县丞。
“县里最近有没有人买山?”
周县丞忙道:“有!赵家上个月买了安河上游的青山,说是要种炭。”
秦风的眼睛微微眯起。
“种炭,不必挖河。”
他把断碑往周县丞面前一推。
“派人去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周县丞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下官这就去办。”
午后,秦风召集河工。
来的百姓比周县丞预想的多得多。
竹棚里的人来了,田被水冲了的人来了,连几个卖茶的老婆子都提着铁锹站在后面。
周县丞低声说:“往年喊破嗓子,也没来这么多人。”
秦风站在一块大石上,扫了一圈。
“安河堤,是你们自己的堤。”
“今天多挖一锹,秋天就多收一担。”
“我秦风在这里,只做一件事——让你们把力气花在该花的地方。”
“修堤的工钱,按日结。”
“一顿饱饭,县衙管。”
“现在,按村排队,去领工具。”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哗地动起来。
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
“将军,小人以前修过堤,会看水线。”
秦风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
“刘河。河水的河。”
秦风点点头。
“好,你领西段。”
刘河眼睛一亮,挺直了腰。
“小人这就去!”
他招呼了一帮人,扛着锹往西边去了。
秦风看着他的背影,对周县丞说:“这人用得好,就留下来。”
周县丞忙点头。
“下官记下了。”
修堤的场面热闹起来。
铁锹入土,木桩夯地,号子声沿着河岸传开。
秦风卷起袖子,下到最吃紧的东段,跟河工们一起搬石头。
一个老汉劝道:“将军,这粗活让小的们干。”
秦风把一块大石抱上堤。
“我娘说过,手不碰土,心就离了地。”
老汉一愣,然后笑了。
“将军的娘,是个明白人。”
秦风没接话,又抱起一块石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周县丞匆匆跑来。
“将军,查到了。”
秦风放下石头,走到一旁。
“说。”
“赵家确实在青山挖了沟,把水引到山后的洼地去了。河水改了道,下面的堤就松了。”
秦风擦去手上的泥。
“赵家的家主是谁?”
“赵德柱。他妹夫在巡抚衙门当差。”
秦风沉默了一瞬。
“今晚你带几个可靠的人,把挖开的沟悄悄堵上。”
周县丞惊道:“堵上?赵家会不会……”
秦风看着他。
“你怕他妹夫,还是怕安河的水?”
周县丞挺直了背。
“下官明白了。”
夜里的安河很静。
河工们都歇了,只有几盏风灯在堤上晃。
秦风独自站在新修的堤段上,听着水声。
上游原本挖开的沟已经被堵上,河水重新回到旧道,拍打着新夯的土堤。
那半块断碑就立在堤边,像一尊无名的守护。
刘河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将军还不歇?”
“听听水。”
刘河把风灯挂在断碑上。
“小人的爹就是修这条河死的。”
秦风侧过头看他。
“那时我十岁,也是决堤。我爹下去堵口子,再没上来。”
刘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娘就说,刘河这名字,是河给的,也是河要收的。”
秦风看着灯下的河水。
“你怕水吗?”
“怕。”
刘河顿了顿。
“但怕也得来。不来,这河就真的吃人了。”
秦风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哨。
“明天开始,你带人巡堤。一有情况,就吹这个。”
刘河接过铜哨,在掌心攥紧。
“将军,这哨子……”
“我女儿小时候也怕黑。”
秦风的目光落在断碑上。
“我教她,怕的时候,就吹响哨子。光会应你,人也会应你。”
刘河喉头动了动。
“将军,我一定把这河看好。”
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营地走。
身后,风灯在断碑上轻轻摇晃。
河水流过新堤,发出极低极稳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第二天清晨,周县丞跑来禀报。
“将军,赵德柱带着人去了青山,要重新挖沟!”
秦风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块饼。
他放下碗。
“多少人?”
“二三十个家丁,都带着家伙。”
秦风站起身,拿起刀。
“走。”
他带着几个亲兵,沿着河往上游走。
走到青山脚时,赵德柱的人已经动了手。
七八个家丁在挖沟,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赵德柱披着袍子坐在马车上,见秦风来了,也不下车。
“秦将军,这是赵家的山,赵家的地。我挖自己的地,不犯法吧?”
秦风走到他面前,抬脚踩在车辕上。
“赵德柱,你挖的是山,断的是河。安河下游三县十二村,喝的是这条河。你一句不犯法,能把他们的田还回来?”
赵德柱脸色一变。
“秦将军,你这是要仗势欺人?”
秦风笑了笑。
“我的人。”他指了指身后几个亲兵,“都是安河人。”
那几个亲兵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赵德柱。
秦风慢慢说道:“你挖一锹,他们就看着。你看他们答不答应。”
赵德柱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知道我妹夫是谁?”
“知道。巡抚衙门的李通判。”
秦风把脚从车辕上放下来。
“你回去问问你妹夫,安河改道,淹了漕运,巡抚的乌纱还戴不戴得稳。”
赵德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秦风挥了挥手。
“把沟填了。赵家的炭,我按市价买。从今天起,青山归安河县管。”
赵德柱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
秦风没回头。
“凭我手里有刀,心里有河。”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德柱,你最好快一点。等水进了京城的折子,你妹夫也保不住你。”
赵德柱像被抽了骨头,一屁股跌回车里。
回程时,周县丞小跑着跟在秦风身后。
“将军,您真买他的炭?”
“买。但不能让他挖河。”
“那银子……”
“我出。”
周县丞愣住了。
“将军,这……这怎么能让您出私银?”
秦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安河县的衙役吃不吃米?吃不吃菜?那些米和菜,是从哪来的?是从田里来的。田为什么能种出米?因为河还在。你说,这银子该不该出?”
周县丞低下头。
“下官……下官明白了。”
秦风继续走。
“以后青山归县里管,种炭、修堤、养田,一年一年来。你记住,河不是谁的。河是大家的。”
周县丞郑重地作了个揖。
“下官记住了。”
回到堤上,河工们已经出工。
刘河吹着铜哨,带着人沿着堤巡。
十几个女人挑着茶水从村里出来,把碗一个个递到河工手里。
秦风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新泥的气味。
一个亲兵小声问:“将军,赵家的事,要不要报给京里?”
“不报。他掀不起浪。”
“那他妹夫那边……”
秦风转过头。
“李通判是个聪明人。他会管好赵家。”
秦风顿了顿。
“况且,京里有我姐。”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河面,看向北方的天。
那里很干净,一点云都没有。
像有人刚刚把天空擦洗过。
河堤上,刘河的哨声忽然短促地响了三下。
秦风眉头一皱,提刀掠下。
“东段有渗水!”
刘河站在断碑旁,指着下面一片湿痕。
秦风蹲下一看,水从一处旧穴里往外冒,混着黄泥。
“拿沙袋来!”
几个河工扛着沙袋冲过来。
秦风一把接过,亲自跳进齐腰的水里,把沙袋压在渗口上。
“继续!再来三袋!”
刘河也跳了下来,两人并肩站在水里,一袋一袋地填。
水慢慢小了。
秦风抬起头,脸上全是泥。
刘河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你这样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秦风把最后一袋沙按实。
“以后你会常常见到。”
他从水里出来,拧了拧衣摆。
“这堤,往后交给你了。”
刘河站在水里,缓缓挺直腰。
“将军放心。我在,堤在。”
秦风点了点头。
风吹过安河,吹过新堤,吹过断碑上的风灯。
那灯还亮着。
很远很远的京城方向,也有一盏灯亮着。
两盏灯之间,隔着一整个帝国的土地。
但秦风知道,它们照的是同一条河,同一群人,同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