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第三日,后巷便正式入了“数九”。茶棚门口悬起一张极大的消寒图,素绢上勾着九朵极工整的梅花,每朵九瓣,瓣薄得透光,是墨翁和韦老四前一夜才补好的。老何搓着手说,这绢还是秦苏早前从苏禄海带回的乳香果纤维布,做消寒图最好,挂在外头也不怕雪水浸。小禾和阿杨各搬了张条凳,站在图前把四角绷紧。阿杨咬着钉子,含糊道:“去年这时候,消寒图还是圆圆画的,今年倒让墨翁抢先了。”小禾说:“谁画都一样,只要第一笔朱砂还在,巷里的冬天就有人数着。”正说着,岑哥儿从巷口走来,步子极稳,脸上带着极淡的笑。他这几日天天到传艺角刻不欺铭,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又结成了薄茧。
消寒图的第一片梅花瓣,墨翁说等岑哥儿来染。为的是他难得归家,后巷里的人都想让他在这幅画上留下第一笔。岑哥儿也不推辞,接了笔,极轻地蘸了一点新调的朱砂,在梅梢最上端的那片花瓣上落下。那一笔又稳又慢,像是把一整个边地的风声都压进了这一小片红里。老何在一旁叫了声好,说这瓣点得最正。单婆子由小禾扶着挤进人群,仰头看那瓣红梅,嘴角慢慢扬起来。她伸手给岑哥儿理了理衣领,说天冷,别染完画就冻坏了。
岑哥儿的假期还有十来日,巡查队便留他一起帮着准备冬防。陈生安排他去帮孙老头家检查房梁,又让他与阿杨同去西墙查铺。孙老头家的房梁果真有两根旧椽子被雪压裂了细纹,岑哥儿借了墨翁的刨子,把两根椽子的裂口各修去一层,又用陈年柏木削了两条楔子补上。他说柏木性硬,遇雪水不胀,最适合补梁。孙老头在底下举着风灯,说这手艺不像兵士,倒像老木匠的徒弟。岑哥儿笑道:“营里老木匠传过几手,不过还是不及墨翁、韦翁。”这话传到传艺角,墨翁只淡淡一笑,说岑哥儿手稳心细,若要学,日后每年回乡都可来后巷坐坐。
冬至后的夜格外长。阿团总是等天完全黑透后才跳上墙头,一蹲就是个把时辰。小禾巡夜时若看见它,便知道后巷此刻无事,可以安心走下一段。有一夜阿团没上墙,反倒在单婆子家门口的草垫上卧着。小禾走近一看,见团子也窝在旁边,两只猫挤作一处,像两团灰蒙蒙的影子。这时岑哥儿从屋里出来,捧着一碗热艾茶,见小禾站在门口,笑道:“它们倒会找地方。”小禾说:“这门口挡风,单婆婆晚上出来喂猫也方便。”岑哥儿便说,他小时候后巷也有一只灰猫,常在墙头走,只是后来没了。他抬头看看阿团,说如今的猫,比人还要守时。小禾说,巡查队的人也和猫一样守时。两人都笑了。
后巷的日子一日日过去,岑哥儿的归期也近了。单婆子把攒下的陈艾全筛了一遍,挑了最细的一包,让他带回营里去。又纳了一双新鞋,鞋底絮着极厚的艾绒,说是给夜里站哨的人暖脚最好。岑哥儿没有推辞,只把那双鞋放进青布包袱里,又把在传艺角刻好的“不欺”木牌贴身带着。他说等回了边城,就把这块木牌嵌在营房床头,天天看见,便不忘后巷这些人。
临行前一晚,后巷的人在茶棚里给他办了桌极简单的送行酒。老何开了坛自己酿的米酒,刘婶蒸了一笼红枣糕,沈娘子送来两双新棉袜,孙老头颤颤地递过一个小布包,说里头是胡师傅用过的一块磨刀石,送给岑哥儿,愿他刀快心稳。岑哥儿接过布包,敬了大家一碗,又走到单婆子面前磕了个头。单婆子没哭,只摸摸他的头,说:“去,别挂念家。你平安,祖母就什么都好。”岑哥儿重重应了一声。
送别岑哥儿那天,小禾在巡查日志里记下:“岑哥儿归省半月,为后巷修梁、刻铭、染梅。今返边城,携艾草、新鞋、不欺木牌。单婆婆仍坐门口,闲观团子与阿团同卧草垫。消寒图上方染一瓣,后巷冬深,而人心暖厚。”秦蕙看了,提笔批道:“边城归人还,消寒第一瓣。小禾、阿杨等以巷中俗礼待之,又留其刻铭、修梁,使异乡客暂作自家人。此即巡查队之道,守巷之‘常’,不在御外,在安人。”窗外老槐树枝头的金丝在风里轻轻一明,像为那渐行渐远的马队,亮了一小片极淡极远的灯。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