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老槐树开了一树极盛的花。
秦可卿站在树下仰头看时,正有几片细小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飘飘摇摇地落在她的鬓边。她如今已极少在正堂久坐,但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总会在树下站上许久。金钏儿端着一碗新沏的龙井从廊下慢慢走过来,她走路已极慢,茶盏却还是端得极稳。她把茶放在石桌上,又替秦可卿把肩头沾的几片槐花轻轻拂去,说今年的槐花比去年又多了些,开得也早。秦可卿说,是雨水好。金钏儿说,是这家的人气旺。
老槐树上的槐花白中透着一层极淡的绿意,成串地垂下来,风一过,整座院子都浸在那种带着微苦的清甜里。秦钟从耳房里出来,站在她身旁,也仰头看。他如今与秦可卿一样,皆是百岁之外的人了,可站在老槐树下时,背仍挺得很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花香和那年一样。秦可卿没有问他“那年”是哪年,只轻轻应了一声。两个人在树下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有些话,原是不必说出来的。
小禾和阿杨从巡查队部出来时,小禾正想摘一串低处的槐花回去做槐花糕,被阿杨拦住了。阿杨说,老槐树的花不能随便摘,要摘得先问过秦蕙师父。小禾便去问秦蕙。秦蕙正蹲在石阶旁看几个孩子画猫,闻言笑了笑,说老槐树年年开花,花开时满树都是,摘几串不碍事。但摘之前得先看树上有没有蚂蚁窝,别连蚂蚁的家一块儿端了。小禾点头,绕到树后找了几串开得最盛的,踮着脚用竹夹子小心地摘。阿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碧绿的眼睛跟着她手里的槐花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小禾摘下一小朵放在它鼻尖前,阿团凑上去闻了闻,打了一个极轻的喷嚏,然后傲娇地走开了,没走几步又回头坐下,用爪子轻轻拨了拨落在青石板上的一小朵花。
小禾和阿杨把槐花带去了厨房。金钏儿正坐在厨房门口拣豆子,见他们进来,问他们是不是想蒸糕。小禾点头,说想学着做槐花糕给街坊们尝尝。金钏儿慢悠悠地站起来,扶着门框说,槐花糕不难做,难的是糯米粉和槐花蜜的比例。她年轻时蒸过几十年桂花糕,后来年纪大了,手劲不足,才慢慢让小钏儿接手。做糕这件事,她教过许多人,秦雨学过,秦安学过,阿米学过,如今小禾也想学。小禾一边听她讲,一边把摘回来的槐花用清水淘净,又用极细的纱布把水沥干。阿杨在一旁捣糯米粉,金钏儿便一句一句地教他们调蜜、揉面、捏边。她说话极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是把一辈子的手艺都碾碎了,一点一点灌进这两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蒸糕的时候,单婆子从后巷过来,手里捏着一小把刚晒好的艾草。她说家里艾条还剩不少,想给巡查队送些,又听说小禾他们在做槐花糕,便也留在厨房外帮忙烧火。后巷的刘婶路过,见厨房里热闹,回屋端来一碟红枣,说红枣切碎了掺进槐花糕里,甜味足,不用另外放糖。几个人围着灶台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蒸出几屉混着艾草香和槐花甜气的软糕。
那天傍晚,槐花糕在正堂门口的石阶上摆了一排,后巷的孩子们围上来,一人分得一小块。秦可卿也尝了一块。她在老槐树下坐着,糕还很温,咬开时槐花的香气极轻地散出来。她吃得很慢,说这糕蒸得嫩,比她自己当年蒸的好。金钏儿也吃了一口,说糯米粉磨得匀,蜜也调得好,是用了心的。秦钟从她碟子里掰了小半块,尝了尝,说味道倒有几分像几十年前秦可卿第一次在宁国府蒸的那碟桂花糕,只是把桂花的甜换成了槐花的清。秦可卿听了,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说这糕蒸得比那时好,那时她还不大会揉面,蒸出来的糕边厚边薄,秦钟还夸她做得好。秦钟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碟糕,因是头一遭吃她做的东西。金钏儿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佯装没听见,转头去给小钏儿递茶。
晚饭后,阿杨和小禾把剩下的槐花糕分送给后巷各家。孙老头拿到时,先凑在鼻前闻了闻,说这花香把他年轻时候在工部值房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打盹的日子都勾回来了。刘婶说,这糕蒸得比街口铺子里卖的都强。单婆子没吃,只把糕小心地放在灶台旁,说她要供一供自己早亡的丈夫,又说是小禾他们的心意,得让天上的人也尝一尝。
夜深了,老槐树上的槐花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金丝在花枝间若隐若现,像一尾极细的金鱼游过满树白花。秦可卿和秦钟又到树下站了站。风轻轻一过,又有几片花瓣落在他们肩上。秦可卿忽然说,百来年了,这树还是这样,每年开花,每年都把地扫得香香的。秦钟说,因为根没动过。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慢慢走回屋里。身后老槐树在夜风里极轻地摇着,满树槐花像无数只合着翅膀的蝶,静静地栖在枝上,和金丝一起,守着这座庭院,也守着这满巷的人间烟火。
窗外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小禾在巡查日志里写了一笔:“谷雨后,老槐花开。采槐花,淘米磨粉,蒸为糕,分与后巷诸家。金钏儿奶奶教调蜜揉面,单婆子烧火,刘婶供枣。此即巡查队之道——与街坊同作同食,守其寻常。”秦蕙看了,提笔批道:“槐花年年开,滋味代代传。小禾今日不惟巡巷,亦与街坊共制糕食,所记者不止于技,更在于心。薪火相传,后继有人。”窗外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后巷里还飘着极淡的槐花糕香气,和月光混在一处,久久不散。日子还在继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