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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宁国府从五更天就亮起了灯。老张头在角门口放了三声爆竹,硝烟还没散尽,黄骠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倒是一点没惊。他把探春新写的春联贴在角门两侧,红纸黑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秦可卿在正堂批年前最后一批采买单子。来旺送来的单子上列着除夕宴的食材、年初一祭祖的香烛、年后走亲戚的各色年礼,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她逐行看完,提笔在几处加了备注,又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批了“已核”两个字,然后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姐姐正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头那缕金丝,手里端着一碗金钏儿新沏的龙井,茶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起。秦可卿走到她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封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姐姐在家过的第一个年,按规矩要给压岁钱。她姐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红封,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把它收进袖中,又从自己袖子里取出另一个红封放进秦可卿手心,说这是给妹妹的。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亲手给妹妹发压岁钱了。

午后两府的女眷们陆陆续续聚到宁国府。黛玉穿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怀里抱着两卷新抄的诗稿,其中有一首新作是专为这个除夕写的,最后两句是“旧岁千般过,新元万事安”。宝钗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年糕,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说是薛蟠让给大姑姑的——薛蟠近来在菜地边上种了一小片冬麦,今天一早割了头茬磨成面粉蒸了麦香馒头。探春从郡王府回来,手里端着一碟翠墨做的松仁糕,身后跟着那只又胖了些的灰猫,从袖子里拿出灵域节点的年度巡检总报告。邢岫烟从绣房过来,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褙子,大红妆花缎,领口镶着白狐风毛,领口内侧用劈丝极细的金线绣了一朵极小的槐花。凤姐抱着巧姐最后到,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年糕。巧姐一落地就跑到秦可卿姐姐面前,从兜里掏出半块芝麻糖放在她手心里,仰起脸脆生生地说了句大姑姑除夕吃糖,一年都甜。

暮色四合时贾母亲自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狐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鸳鸯搀着她跨进正堂门槛时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贾母在首席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满屋子的人——秦可卿坐在秦钟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姐姐坐在她身边,穿着一件大红妆花缎褙子,眉眼神韵和妹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黛玉和宝钗在石桌那边联句,探春腿上卧着灰猫,凤姐在桌边替巧姐剥橘子,巧姐手里攥着邢岫烟新缝的香囊。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和正堂之间来回穿梭把热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智能儿坐在角落里捧着半碗热汤,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放在桌角。冯紫英和柳湘莲在门廊下划拳,尤三姐腰间别着短剑,剑穗上的红丝线在烛光里轻轻晃荡。

贾母缓缓开口。她活了八十多岁,在贾府从重孙媳妇做到老太君,贾珍在的时候宁国府这道门她是能不进就不进的,如今这道门里的灯是亮的,桌上是满的,屏风角上挂满了香囊。可卿当家当得好,秦钟守家守得好。今年除夕比去年多了一个人——可卿的姐姐回家了,等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坐在这张桌子上和妹妹一起过年,这是贾府这些年来最圆满的一个除夕。她不多说,就一句——以后年年除夕都这样过。

秦钟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贾母面前,说年年除夕都这样过。满屋子人都举起酒杯,巧姐也从凳子上滑下来端着蜂蜜水跟着大人一起举杯。秦可卿偏过头靠在姐姐肩上,姐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宴席一直吃到深夜。冯紫英和柳湘莲喝了太多黄酒,被尤三姐一人一个拽回东厢房。宝钗和黛玉还在石桌那边下最后一盘棋,探春抱着灰猫靠在竹榻上打盹。巧姐趴在平儿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大姑姑给的红封。金钏儿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给还醒着的人每人都倒了一杯。

秦钟和秦可卿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满树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大观园方向封印壁障上还剩最后两枚符文,在夜色里安静地明灭着。秦可卿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又一年了。秦钟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说年年都这样过。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正堂里传出的笑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爆竹声,忽然觉得这一年的除夕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踏实。不是因为多了什么,是因为该在的人都在。

秦可卿的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头那缕金丝。秦可卿从秦钟怀里退出来走到姐姐身边,握住她的手,说你等了这么久,今天和我们一起过年,以后年年都一起过。她姐姐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说好。秦钟站在她们身后半步,看着姐妹俩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她俩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融成一片,正堂里灯火通明,满屋子的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铜符在袖中安静地贴着,这些年来它从一块调兵的信物变成了一种见证。他见证过贾珍倒台,见证过忠顺亲王覆灭,见证过大观园的封印从摇摇欲坠到平安消融,也见证过这个家从废墟上一点一点建起来。而今晚他见证的,是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巧姐在平儿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老槐树上的积雪被夜风吹落,簌簌落在他们刚站过的地方。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