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今早又画了一只猫。她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翘得老高,肚皮底下还画了四只歪歪扭扭的爪子。平儿蹲在旁边替她扇扇子,说这只猫比上次画的那只胖。巧姐头也不抬,说就是要胖,胖的猫好看。她把炭条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去找邢姑姑。
她如今跑得比从前更快,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平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穿过回廊时老张头正在给马刷鬃毛,看到她跑过来,笑着问姐儿又去哪儿。巧姐脚不停步,说找邢姑姑看小宝宝的衣服。老张头把刷子搁回桶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姐儿这几天天天往绣房跑。
邢岫烟正在绣架前绣一件极小的肚兜。这是给书哥儿的百日礼——探春的儿子满百日时,绣房要送一套新衣裳。肚兜上绣的不是寻常的平安如意纹,而是一只蹲在书上的猫。巧姐趴在绣架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认出这只猫就是她画的那只,连耳朵一大一小都一样。邢岫烟把巧姐画的猫用丝线一针一针绣在了书哥儿的肚兜上——耳朵确实一大一小,尾巴确实翘得老高,但绣出来意外地好看。
巧姐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肚兜上那只猫的耳朵,满意地收回手。然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小宝宝什么时候才会自己看书。邢岫烟想了想说大概还要好几年。巧姐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时候小宝宝能跟她一起玩猫吗。邢岫烟笑着说能,书哥儿以后肯定喜欢跟她一起玩猫。巧姐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说她明天再来,又跑出去了。
她穿过回廊时在秋爽斋门口停了一下。翠墨正坐在探春从前的位置上填灵域节点周报,灰猫趴在窗台上打呼噜。巧姐踮起脚尖从窗台上往里看了看,没进去打扰,继续往潇湘馆跑。
黛玉正坐在竹林下的石凳上抄诗稿。如今她的灵体已完全自如地运转,抄一上午诗稿手都不抖。她抄的是一首新写的诗,题目叫《巧姐画猫歌》——这是巧姐缠了她好几天让她写的。巧姐趴在她膝盖上看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把诗稿接过来大声念了一遍,念到“猫耳一尺半”时抗议说她画的猫耳朵没有一尺半。黛玉用笔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说诗里的数字不能当真。巧姐问为什么,黛玉说因为诗不是账本。巧姐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把诗稿折好放进兜里,说回去让娘也看看。
她跑回正堂时金钏儿正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桂花是去年秋天从老槐树上摘的,晒干了存到现在,和白糖、猪油一起捣成泥,包进糯米粉里蒸出来,又香又甜。巧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比上次的更甜。金钏儿说这次多放了些桂花蜜。巧姐又拿起一块放在秦可卿的碗里,说给姑姑吃。
秦可卿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坐在正堂里批采买单子。来旺送来的春耕单子比去年又厚了些,桑园那边新辟了十几亩地,蚕丝的价格也涨了。她把桑苗的追加数目一笔一笔核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巧姐端着桂花糕凑到她旁边,把糕举到她嘴边说姑姑吃。秦可卿低头咬了一口,说好吃。巧姐满意地笑了。
秦钟从耳房过来时正堂里已摆好了碗筷。金钏儿做了一桌子菜,宝钗送来了一碟松仁酥,凤姐端来了她新试做的红豆糕。满屋子人各自坐定,巧姐坐在秦可卿和秦钟中间,用筷子戳碗里的排骨,戳了两下没戳起来,改用手指捏,捏起来之后放进秦钟碗里说秦叔叔吃。凤姐从旁边伸手把她抱走,佯怒道怎么不给娘吃。巧姐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又咯咯笑起来。
秦钟端起碗看着满桌的人,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宁国府吃晚饭时的情景。那时候贾珍坐在太师椅上,秦可卿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桌上只有几碟冷菜。如今她坐在太师椅上批单子,她姐姐的金丝挂在老槐树枝头,探春在郡王府有了孩子,巧姐每天在老槐树下画猫。这些不要银子的东西,比什么都贵。
晚饭后巧姐把黛玉给她写的《巧姐画猫歌》拿出来,站在老槐树下大声念了一遍。念到那句“猫耳一尺半”时她自己改成了“猫耳一点点”,然后仰起脸问黛玉这个改得好不好。黛玉站在廊下听着,微微一笑,说这个改得好,比原诗好。巧姐把诗稿折好放回兜里,说以后每天给老槐树念一遍,让猫也听听。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那缕金丝在枝头安静地亮着,和这个家一起等着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