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草的光看见歇脚亭之后,并没有立刻走过去。它又用了三夜,把那条路重新走了一遍。第一夜走到坡顶便停住,远远望一望亭子,折回来。第二夜它下了坡,在坡底的碎石上伏了很久,没有继续往东。第三夜它过了坡底那片碎石,沿着驿道边沿的枯草根又走了一段,才慢慢收回去。守灯人夜夜看着那线极细极青的光在坡上坡下来回走,像一个人在极郑重地探路。他不急,也不帮。他知道,南草在认路。
第四夜,天极冷,星子极密,月亮只有极细一弯,像用指甲掐出来的一线。守灯人照旧坐在门槛上。左边那株南草亮起来后,比前几夜更稳、更沉,叶缘上的青光从叶尖走到叶柄,又从叶柄回到叶尖,来回走了三遍,像在做最后的准备。然后它往外一送。这一次,它没有停。它出了檐,越了槛,上了石,过了沟,爬了坡,下了坡,在坡底碎石上几乎没有犹豫,便顺着驿道边沿的枯草根一路往东去了。守灯人看见那线光越来越细,越来越淡,却一直没有散。它沿着驿道边沿走了一里多地,伏在枯草根底下极慢极慢地往前挪,挪到歇脚亭的亭柱根下,终于停住了。
歇脚亭的亭柱根下,那几窝灯草也亮着。它们比院里的南草更小、更暗,可它们一直在亮。今夜亭下那点青光与驿道上来的那线南草光在亭柱根旁碰上了。两光相遇的瞬间,守灯人看见那点亭下青光极轻极快地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极深的夜里忽然听见有人敲自己的门。南草的光也在那一瞬间比平时亮了半分,像走了长路的人终于看见有人来接。两光在亭柱根下极轻极慢地缠了一息,然后各自亮着,安安静静地并在一处。守灯人看不清具体的光形,只看见那一片极淡极薄的青在亭柱根下铺开了半尺见方,像落了一层薄霜。
阿宁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她极轻地说:“到了。”守灯人说:“到了。头一回。”阿宁说:“它们在说话。”守灯人说:“说什么?”阿宁说:“不知道。可它们并排亮着,不打架。”守灯人点头:“都是灯。一个从院里出去,一个从土里出来。碰上了,就是一条路。”
他站起来,走到驿道上。夜风极冷,吹得他外衫紧贴在身上。他一步一步走到歇脚亭,蹲在亭柱根前。那几窝灯草正亮着,叶缘上各有一条极细极青的光在极缓极慢地走。南草的光从驿道那边铺过来,铺到亭柱根下便停住了,与亭下青光并在一处,像两条小溪汇进了同一片浅塘。守灯人伸手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亭柱。亭柱极凉极硬,可柱上那枚铜钱图案的刻痕深处,微微有些发温。他把手收回来,在亭子里坐下来。亭子四面透风,极冷。可那两线光在他脚边极安静地铺着,他竟不觉得寒。他坐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沿着驿道走回分号。身后,那两线光还并在一处,极轻极慢地明灭着。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光会亮到后半夜,然后各自收回去。明天夜里,左边的南草还会走这条路,右边和中间的南草也会慢慢跟上。再过些日子,它们都会走到歇脚亭。到那时,亭子根下就不只两线光了,会有三线、四线、五线。路会越来越亮,夜会越来越短。
回到院里,灯还亮着。阿宁在门槛上坐着,见他回来,说:“看见了?”守灯人说:“看见了。两光并在一处,像两条路终于碰了头。”阿宁说:“那往后呢?”守灯人说:“往后它们会一起走。亭子根下的草会结籽,籽会落进驿道边的土里。明年春上,从歇脚亭到界碑,一路都会有草亮。再往后,从界碑往东,往南,往北。有土的地方,都会有灯。”他坐下来,把心法本取出来,就着灯光写道:
“南草光至歇脚亭,与亭下灯草光合。两光相遇,并作一光。未诉一语,而路已通。自今而后,院中草光可至亭,亭下草光可至院。往来既通,路不复断。”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灯还亮着,夜还长。那三株南草在灯下极安静地伏着,左边那株的叶缘上还留着一点极细极微的湿,是走远路带回来的露。他慢慢闭上眼睛。明日,还会走。他极轻地吐了口气,裹紧外衫,睡着了。阿宁坐在旁边,替他把灯芯拨低,又替他拢了拢膝上的旧衫。夜极静,极冷。可檐下那团光,比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