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入了伏,天热得连蝉都懒得叫。守灯人清早给灯草浇水时,忽然发现草叶间冒出了一层极细极小的白点,像夜里落下的霜,可这天时哪来的霜。他蹲下来细看,那些白点不是露,是从叶腋处抽出的极小的花苞,一粒一粒,比米还小,颜色白中透青,在晨光里极轻极轻地泛着亮。

“草开花了。”他对着屋里说。

阿宁披衣出来,走到草前蹲下,看了好一会儿,说:“我从前只当灯草不开花。原来它开,只是太小,太淡,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守灯人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在花苞旁比了比,没有碰。他说:“越小的花越干净。你看它,不招蜂,不引蝶,只自己安安静静地开在叶下。”阿宁点头,从怀里取出本子,在页角极轻极轻地画了一朵小花,又写道:“灯草花白,细如米,开于叶腋。不香,不艳,不争日色。”写完,她把本子合上,说:“这草连开花都跟人不一样。旁的草争着往高处长,往亮处开。它偏偏躲在叶下,不细找,根本看不见。”

铁生从井边提水过来,听说草开了花,也弯腰来看。他眯着眼瞅了半天,说:“这花开得倒像铁匠铺里淬火溅出的火星,极短极小,一瞬就没。可它不灭。”守灯人说:“它不灭,是因为它不急着开。先结苞,再慢慢开,开得极慢,落得也极慢。”铁生听了,也不再多看,只把水浇在草根旁,说:“那让它慢慢开。天热,不急。”岑墨从外头回来,听说草花开了,也凑过来看。他蹲下来看了好久,说:“这花白得跟月亮掉下的屑似的。夜里要是能发光就更好了。”守灯人说:“夜里不用它发光。夜里有灯。它白日里亮给天看,夜里歇着。”岑墨说:“那它比人自在。白日亮白日,夜里歇夜里。”阿宁听了,笑说:“你这话,倒像在说你自己。白日挑担,夜里睡觉。”岑墨也笑,说:“我是草命,跟它合得来。”

这几日,众人进进出出,都要到灯草前站一站。那花苞极小,开得极慢。第一日只是一粒粒白点,第二日花瓣微张,像极小极小的杯,杯心空空的,只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到了第三日,花才真正开了。花瓣极薄极软,白得几乎透明,每一片都只有芝麻粒大,三片五片地聚成一小簇。风过时,那花极轻极慢地晃,不落,不谢,像长在草上的一小团极安静的光。守灯人看那花,忽然说:“这花像灯芯。也是空心的,也是白的,也是一点一点往外开。”阿宁说:“那就叫它灯芯花。”守灯人说:“灯芯花好。往后翻本子,看见这三个字,就知道是它。”他说完,蹲下来,把花旁一片被风吹歪的草叶极轻地扶了扶,又慢慢起身。

天黑时,守灯人照旧点灯。那灯焰在檐下极稳极亮,照得满院的草也极清。灯草的花在白日里开,夜里便合了,把花瓣极轻极慢地收回去,像把白日的亮也收回叶腋里。守灯人看那花在灯光下极静极小的样子,忽然说:“它白日开,夜里合。灯夜里亮,白日熄。一个守昼,一个守夜。倒像是轮着班的。”阿宁说:“那你呢?”守灯人道:“我守这盏灯。灯守夜,我守灯。也算一轮。”阿宁笑了笑,不再问,只靠在他身边。那灯在檐下,草花在灯草上,人在灯下。三样都极静,极稳,极淡。夜风从东边来,把灯焰吹得极轻极轻地一斜,又直起。那草花在风里也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花瓣合得更紧。守灯人看着,心里极静。他想,这一茬花开了,还会谢;谢了,还会再开。就像这灯,夜夜点,夜夜亮。不为什么,只因为该亮了。他极轻地吐出口气,把灯芯挑了挑,让那光稳稳地亮着。这满院的花,这檐下的灯,这慢慢流走的日子,都好得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