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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是在共火淬成后第七天决定去罗浮的。不是赴顾清寒的约,是赴落霞山自己的约。他在心灯深处感知到:他的道火虽已淬过焦枝、麻绳、算盘珠子和分香灯,却还没有真正走出过落霞山的地界。那些被灯火照过的商旅,早已带着各自的心意走在岭南道上,而他这个守灯的人,却还没亲眼看看他们所走的路。

他坐在神像肩头把神域铺开。正七品的神域翻过山脊,沿着官道一直铺到罗浮镇外。他看见那座镇子傍水而建,青石板街道两旁全是店铺——茶馆、药铺、当铺、绸缎庄。街尾一座石砌高台上悬着块匾额:罗浮问心台。匾额被风雨洗得发白,问心二字却刻得极深。他把神域收回来,从神像肩头飘下,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晨光刚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把老槐树的新叶照得透亮。

张铁柱在院门口磨猎叉,看见李长安束袖上系着沈清漪替他绑的麻绳,知道他要出远门,站起来把猎叉顿在地上。“李老爷,我跟你去。罗浮不比韶州府——那里的人不信神,信拍卖行。”

李长安走到正殿门口,把道火分出一缕留在灯盏里。灯火轻轻跳了一下,赤金色的光把他手背上的铸炉印记映得发亮。“贫道不是去显灵的,是去赴约。顾当家把算盘留在偏殿,把镯子留在旗杆下——落霞山的灯火,该去看看这两样东西的主人。”

阿苓从偏殿里跑出来把焦枝塞进他袖中。焦枝内芯的琥珀色还亮着,温温的。“李老爷,你替我去看看顾当家。你告诉她,她留在旗杆下那三枚铜板还压在那只镯子底下,被夜露打了好几宿也没人拿——都等着她回来取。”

苏云岫端着刚煎好的秦艽水走到院门口,把碗沿按在他手里。她把爹的背带叠好放进他随身的布袋里——上面十二道印痕早已被灯火淬过,每一道都嵌着极淡的赤金色。“顾当家替我爹存了二十多年账册。你去罗浮替她看看那间药铺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有不收钱的药篓搁在门槛外头等路人来取。喝了再走,罗浮的路比官道远。”

沈清漪从黑松林里走回来,道袍下摆被晨露打湿了。她把祖父的麻绳系在李长安束袖的带子上,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祖父的麻绳跟着他巡了一辈子山,从来没有出过落霞山。你把它带到山外头去——罗浮也算岭南道,往后它便不只认得山,也认得路。”她从他袖中将那截焦枝取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这截焦枝也是。一并带上酬旧账。”

李长安接过碗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化开。他把空碗放在门槛上,对老妪点了点头——老妪坐在蒲团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腕上那条旧绳头往紧里绕了绕,继续添油。他知道她的心意都在灯火里了。他抬脚踏上琥珀色的火路,沿着官道往山外走去。张铁柱扛着猎叉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

罗浮镇离落霞山百余里,走官道约莫一天脚程。李长安走到镇外时太阳已经偏西。镇子傍水而建,青石板街道比曲江县的宽了一倍,两旁店铺一家挨一家。街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罗浮”二字,字是魏碑体,刻得极深。他穿过牌坊,青布鞋踩在青石板上,道火在灵体深处缓缓流转。镇里的商贩见多了四方来客,对这么一个靛蓝长衫的书生并没有多看——但有个蹲在当铺门口数铜钱的老妇抬起头来。她眯着眼看了他很久,目光落在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青布鞋上。

“老妇认识这双鞋。去年落霞山官道驿站立了旗杆上头点了一盏琥珀色的灯。老妇走夜路从那底下过,抬头看见灯心里便不慌了。你脚上这双鞋,和那灯是同一个颜色。”

李长安停下来,看着那个老妇。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做了一辈子力气活的手。他说那灯在旗杆上,你下次经过那里累了便在旗杆下歇歇脚,灯是替你亮的。老妇低下头继续数铜钱,嘴里嘟囔了一句“灯替我亮的”,把铜钱数完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

街尾那座石砌高台上,罗浮问心台的匾额被夕阳照得发红。台下围了一圈人——不是看热闹,是来问价。一个中年商人捧着一只青瓷瓶站在台上,台下几个人轮流出价。叫价声不高,但每一声都压得很实。李长安站在人群最后面,想起顾清寒说过她第一次见到蒿公,就是在这座问心台下。那时蒿公蹲在台阶上把炭架在外面,让买主一块一块试烧。他不还价,只是把炭架好,等人来烧。她的翡翠镯子在腕子上响了一声——她说这位师傅的炭不用试。他把道火分出一缕落在问心台上,赤金色的光极淡,没有人察觉。但台上那只青瓷瓶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被估价,是被灯火记住了。

人群散去后,顾清寒从问心台另一侧走过来。靛青布衣,袖口窄窄的,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已经不在了。“李土地,你来了。那张请柬搁了这么久,我以为山路难走。”

“不是山路难走。是贫道想等灯火自己烧透了再来——灯火烧不透,赴约便是应酬。灯火烧透了,赴约才是赴约。”他把焦枝从袖中取出来递过去,“阿苓让贫道问你——旗杆下那三枚铜板,你什么时候回去取。她说你不取走,铜板便一直搁在旗杆底座上被露水打。还有阿苓让贫道问你,是不是还有不收钱的药篓搁在门槛外头等路人来取。”

顾清寒接过焦枝,用手指轻轻碾过内芯的琥珀色。她说药铺还在,药铺门口不收钱的药篓也还在——是另一个采药人搁在门槛外头的,篓子上刻着一个“苏”字。她不知道那个采药人是谁,但篓子搁在那里便没有人动,来抓药的人都知道那只篓子是替人收着的,等到篓子的主人回来——或是等到替他走路的人路过。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李长安,“苏远志的背带,你是不是带来了。”

李长安从布袋里取出苏云岫叠好的背带。背带上的十二道印痕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他把背带交到顾清寒手里,说苏云岫让他问一问是不是还有不收钱的药篓搁在门槛外头等路人来取。这只背带她织了十一年,你替他收着吧——你替他记了十一年账,背带放在药铺门口。

顾清寒接过背带,转身往镇东头走。李长安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在一间门面不大的药铺门口停下来。铺子门板只卸了一半,门槛外头搁着一只竹篾药篓,篾片磨得发亮,篓子上刻着一个“苏”字——是苏远志的字,末笔那一捺往外多拐了一点。顾清寒蹲下来把背带搭在药篓口沿上,十二道印痕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和篓子里新采的枇杷叶、接骨草、紫苏、茵陈挨在一起。

“这只背带你替他收着吧。你替他记了十一年账,这背带搁在药铺门口,是替他看铺子。”

李长安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他把道火分出一缕落在药篓上,赤金色的光顺着背带的印痕走了一遍,又从“苏”字的末笔涌出去,落在药铺门槛的木纹上。一百年了,他守着那盏灯,以为灯火只管得到落霞山的地界;今晚他的灯照着罗浮镇一间不收钱的药铺,照着一只搁在门槛外头的药篓。他把手按在胸口,心灯在胸膛里平稳地跳动。

“贫道守灯守了一百年,以为灯火只管得到落霞山。后来设了分香点才知道灯火能照到官道上。今夜坐在药铺门口,才知道灯火能照到罗浮——不是贫道把灯火带过来,是信众替贫道把灯油添到了这里。他日这盏灯若能从山里烧到镇里、从镇里烧到府城,贫道不敢居功——贫道只是第一个守灯的人。”

天彻底黑了。罗浮镇的青石板街上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从街口一直亮到问心台下。远处落霞山方向,正殿里那盏长明灯依然稳在那里,赤金色的光穿过百余里夜色,与罗浮药铺门口这缕分出来的灯火在同一个岭南的夜晚里燃烧着。顾清寒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往问心台方向走去。李长安留在药铺门口,把道火重新收进心灯——他感知到药篓里那层新采的草药正在灯火的余温中缓缓干透,感知到背带上的印痕与篓子上“苏”字的末笔仍在暮色深处彼此呼应着。他站起来沿着青石板街往回走,张铁柱扛着猎叉等在石牌坊下。走上官道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药铺门口那只药篓还在,背带搭在篓沿上被夜风轻轻吹动,分香灯的琥珀色光焰从山脊那边漫过来,给整个镇子笼上一层极淡的赤金。他转身往山的方向走去,官道在夜里很长,但灯火在前,心意在旁——承诺不分轻重,都是同一个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