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铃网与此界铜铃预警网完成首次同步叩铃后的第十七天,念安在防波堤上给那株已高过塔顶的银杏浇水时,掌心按在树干上,忽然感应到海眼深处那道极沉极稳的心跳——陆渊留在海眼铜铃深处的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不是叩铃节律的自然波动,不是根铃叩响的共振余韵,而是一道极细微极短暂的紊乱,像有人用指节在铜铃内壁上轻轻刮了一下,刮痕极浅极短,转瞬即逝。她闭眼沿着预警网主丝往海眼深处探去,那道心跳已恢复了极沉极稳的节律,与每天卯时叩铃的节奏分毫不差。她睁开眼,从腰间取出叩铃记录册,用工楷记下紊乱发生的精确时刻、持续时长和波形特征。记完之后她沿着防波堤朝静室方向跑过去。
顾长生正盘膝坐在静室青石正中央,将太虚归元诀缓缓运转。炼虚之后他丹田深处那片已与此界天地融为一体的元婴灵体,对双网共振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极其敏感。念安推门进来时,他已感应到海眼方向传来那丝极细微的紊乱——与他多年前在破庙里第一次引气入体失败时,残香灵气消散的轨迹完全同频。
“太爷爷,陆渊前辈的心跳乱了一拍。极短极浅,已经恢复了,但那一拍的波形与平时完全不同——不是叩铃节律的正常波动,是外力干扰。”念安把记录册摊在青石上,指着她刚画下的波形图。
顾长生低头看着波形图上那道极浅极短的异常波动,沉默了片刻,将神识沿着预警网主丝往西海方向探去。神识穿过西海铜门,穿过殉楔者血盟浸润的铜壁夹层,穿过沉船龙骨深处那些备用铜铃,探入海眼最深处那片被左校署丞亲笔铭文封印了百年的原始灵璧。灵璧完好无损,加固阵的三血盟约仍在缓缓流转,但灵璧边缘——那道在众人加固封印时重新愈合的裂纹最深处,残留着一粒极细极小的银灰色粉末。粉末的形状与他当年在忠顺亲王掌心铜锈里见过的禁制残余截然不同,与域外银杏林深处铜化玉微粒的暖白色光泽完全不同,与镜海主铃内壁百年时间刻痕的暗金色光晕也不一样。它是一种从未在此界、域外、镜海任何一处节点出现过的陌生物质。
他收回神识,看着念安记录册上那道异常波形。“裂纹没有重新裂开。粉末也不是封印本身的残留——是外力从封印另一侧渗透进来的。有人在封印那边叩了一下。”
“叩了一下?谁会在封印那边叩铃?陆渊前辈的心跳是叩铃叩出来的,陆沉前辈的初始节律也是叩铃叩出来的,镜海守钟人谱系传了十六代,每一代都把心跳刻进主铃内壁——封印那边的叩击,节奏和陆渊前辈的心跳一样吗?”
顾长生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向西海方向。海眼深处那片原始灵璧是左校署丞用毕生修为封死的,灵璧这一侧是此界与镜海的双网共振体系,灵璧那一侧是什么,左校署丞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他只在天外陨星的碎片记忆里看到过模糊的一幕——陨星从极远极暗的虚空深处坠入镜海,星核核心是一团极浓极暗的银灰色光晕,光晕深处隐约有人影在叩击星壁。叩击的节奏与镜海守钟人谱系的初始节律惊人地相似。
当日下午,西海石堤上,水望潮正蹲在那株从通州漂来的银杏树下,掌心按在树干上,感应到主铃内壁陆沉留下的时间刻痕在卯时正刻叩响第二轮时轻轻偏了一瞬。偏移极细微,与水天工每天卯时叩窗台的节律不完全重合。他闭眼沿着主铃内壁往更深处探去,发现偏移的刻痕不止陆沉一道——陆渊留在海眼铜铃深处的心跳波形在同一瞬间也偏了同样细微的一瞬,镜海守钟人谱系全部十六代的心跳波形在同一瞬间全部偏了同样细微的一瞬。他把水壶放在石堤上,用指节在第七柱柱身铜皮上叩了一遍一长三短一短三长,将发现用根脉传讯发往通州。
念安在防波堤上收到传讯,用工楷逐字誊在叩铃记录册上,然后把记录册摊在静室青石上。顾长生将水望潮的波形偏移图与她之前记录的心跳紊乱图并排放在一起,两幅图的波形偏移方向和幅度完全一致,偏移的时刻都是卯时正刻根铃叩响第二轮的那一瞬。
“去西海。叫上蘅儿。陆渊心跳紊乱不是孤立事件——镜海守钟人全部十六代的心跳波形在同一瞬间全部偏移了。偏移的时刻是卯时正刻根铃叩响第二轮——那是根铃叩击力度最重、震幅能传到域外的一瞬。有人在用根铃的震波叩击封印另一侧。”他站起来,从案头拿起那枚通商使铜印,让念安去通知贾蘅,即刻启程赴西海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