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杆封存许久的玄铁红缨枪横搭在石桌上,在如水的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寒冷芒。苏清寒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顺着枪杆一寸寸地往前擦拭。
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把曾经饱饮敌国鲜血的绝世神兵,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日了。自从两人隐居江南开起这家客栈,这杆枪就一直被藏在床底的木箱里吃灰。
“娘子,这大半夜的,你拿这凶器出来做什么?”
楚渊干笑两声,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了过去。
“难不成是今天厨房切肉的刀钝了,你想拿它凑合一下?”
苏清寒连头都没抬。她手腕轻轻一抖,那块白绸瞬间缠绕在枪刃上,将枪尖那一点摄人的寒光掩盖下去。
“你真当我是个只会在后院盘账的老板娘了?”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股子女战神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黄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通天阁和废太子的事情,我听得一清二楚。”
楚渊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心里暗骂老黄这老小子做事不严谨。平时切磋武艺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汇报点情报居然能让老板娘听见,回头非扣他半个月工钱不可。
躲在暗处正准备遁走的老黄突然打了个冷颤,赶紧缩紧脖子溜回了狗窝。
楚渊顺势拉过一张竹凳,在苏清寒对面坐下,双手一摊装起无赖。
“听见就听见呗。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就是开正经客栈的平头百姓,操那份闲心干嘛?”
苏清寒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直视着楚渊,眼神中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少给我装糊涂。当年你嫌朝政烦人,拍拍屁股假死跑路,把烂摊子扔给楚曜。现在他登基没几年,京城的世家门阀还没彻底压服,皇权根基根本不稳。”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冰冷的枪杆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若是江南这个时候乱起来,废太子一脉趁机举事。这大乾的江山怕是又要生灵涂炭,到时候咱们这扬州城首当其冲。”
苏清寒微微倾身,盯着自家男人的眼睛。
“你觉得真打起仗来,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儿洗碗当掌柜?”
楚渊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我说老婆大人,你也太操心了。楚曜那小子从小就贼精贼精的,他既然敢放楚天赐这小王八蛋下江南微服私访,手里肯定捏着底牌。”
他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说不定暗中早就派了十几万大军在城外蹲点呢,轮得到咱们俩老胳膊老腿的去折腾?”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苏清寒握住枪身猛地一顿,枪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石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废太子当年在军中的威望不低。通天阁敢明目张胆地囤积三万套甲胄,说明他们已经把江南官场渗透得差不多了。这场谋划绝对不是楚曜随便派两个钦差就能压下去的。”
看着媳妇这副重披战袍的架势,楚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所以呢?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这两个退休的空巢老人,去替朝廷平叛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的痛心疾首。
“我这胃不好啊,大夫说了只能吃软饭!打打杀杀那种粗活真的不适合我。再说了,我刚才可是信誓旦旦跟那重孙子保证过,我胸无大志,只爱守着老婆过日子的。”
苏清寒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
她眼底原本凝重的杀气瞬间破功,忍不住伸手在楚渊的脑门上戳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宠溺与无奈。
“你少拿大夫当挡箭牌。你这半步天道的体格,就是吃铁锭也能消化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顺手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枪花,红色的枪缨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妖艳的弧线。
“看来咱们这有间客栈,是开不了几天了。不把通天阁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这江南就永无宁日。”
苏清寒收起长枪,语气不容反驳。
“明天一早,你去摸摸通天阁的底。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私房钱全拿去买胭脂。”
“卧槽,你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楚渊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模样。
但这不过是他逗老婆开心的把戏罢了。
其实只要苏清寒一句话,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通天阁,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凡,他也照样能把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既然媳妇觉得这帮人碍眼,那就顺手清理掉好了。
就当是给枯燥的客栈生活找点乐子,顺便搞点“物理商战”,把通天阁的库房给搬空,用来填补自己干瘪的小金库。
就在夫妻俩达成某种默契,气氛逐渐变得温馨起来的时候。
一阵突兀的夜风吹进了后院。
这风里没有秦淮河畔的腥气,反而夹杂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微微目眩的曼陀罗花香。
楚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石桌底缩了缩身子,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这要命的香气他太熟悉了!
苏清寒敏锐地捕捉到了楚渊的异常。她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玄铁红缨枪顺势往后一收,整个人犹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咯咯咯……”
一阵银铃般娇媚入骨的笑声从高处传来。
客栈斑驳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曼妙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紫色的江南丝绸旗袍,那旗袍的开叉极高,随着夜风轻轻飘动,露出一截白皙晃眼的大长腿。
她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苏绣团扇,半遮着那张妖冶动人的脸庞。
月奴踩着墙头的青瓦,身姿摇曳地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两人,眼眸里流转着似水般的柔情,仿佛压根没看到那杆杀气腾腾的长枪。
“哎呀,大半夜的,楚郎不回屋歇息,怎么在院子里跟姐姐玩起刀枪来了?”
她扇子轻轻一摇,那股曼陀罗的花香更加浓郁了几分。
“楚郎若是觉得客栈的软饭吃腻了,不如来对街我那酒楼尝尝鲜。妹妹我可是特意为你熬了十全大补汤呢,保准让你欲仙欲死。”
院子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至冰点。
连树上的夏虫都被这恐怖的杀气生生憋回了叫声。
苏清寒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墙头上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手中的玄铁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她没有去质问那个女人,而是微微偏过头,清冷的目光死死锁定住正准备往桌底钻的楚渊,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楚渊,你给我解释一下。对街酒楼的女老板,为什么大半夜翻墙来给你送十全大补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