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秦震猛然停步,倏然回首,面上尽是狰狞凶相。
他还当是聂宅追兵赶至,浑身肌肉绷紧,摆开迎敌之势。
不想,入眼竟是一群狐毛微炸、模样软糯的狐兽。
他们紧压双耳,显是被吓得不轻。
秀气的狐吻微微噘起,鼻腔里溢出呜呜咽咽的委屈低鸣。
“找死?”
秦震低吼一声。
两名手下当即围拢上前,将五只狐兽困在中间,喉间滚出威慑咕噜。
狐兽们似是更怕了,尾巴挨着尾巴依偎,身子低伏,做出臣服之态。
一只灰狐壮着胆子上前半步,恭敬开口:“秦震大人,多谢您饶过那一家子。”
狐尾轻摇,一双狐狸眼眨出颤巍巍的影,尽是谄媚之色。
“我族司繁大祭司的雄崽,是银禾的兽夫。您高抬贵爪,未取他性命……这份胸襟,非常兽所及呀。”
他扭着腰肢又凑近些许,声音压得低柔。
“司繁大祭司的身子,您也知晓。如今上个树,腿脚都打颤,怕是再难有崽子了……”
湿润狐鼻轻轻抽动,仿佛连那点涕泪都带着忧切与心酸。
“祭司血脉事关重大,您留他那对崽子活路,便是帮了狐族天大的忙。”
说罢,狐眸微抬,水光潋滟,像是盛满了十二分真心。
“我们几个都是弱兽,拿不出什么像样之物。唯有一颗兽晶,略表心意。”
狐爪缓缓探出,却不敢当真递到面前。
秦震原本紧绷的身躯,在狐兽一句接一句的温软奉承中,渐渐松缓下来。
那身淬满杀意的鬃毛,也悄然倒伏下去。
在聂宅所积的屈辱与愤恨,似乎也消解了一分。
灰狐所言,他并不怀疑。
除了所说皆是实情之外,不到万不得已,他其实也不愿得罪一位极有威望的祭司。
更何况狐族游商遍布兽世,往后难免还要往来。
况且……
他目光沉沉扫过眼前五只狐兽,眉头忽地一蹙。
狐族心性,总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与其做生意尚可,结仇则万万不能。
今夜他去银禾家,本是十拿九稳,即便杀了那对狐族兄弟,也无人知晓。
谁料,最终竟在众目睽睽下落败而逃!
一念及此,他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气恼的寒光。
但见眼前狐兽们一副渴盼模样,卖力扭腰示弱,他又忽然松开了眉头。
事已至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想到这里,他昂首挺胸,目光落向灰狐爪中,嘴角不屑地轻撇。
一颗土系中阶兽晶,正静静躺在绡纱帕上,流转着温润光泽。
那光晕柔和,隐隐散发出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
“秦震大人,快用了吧。”
一只白狐如絮般轻盈凑近,朝秦震断尾处悄悄瞥了一眼,软声劝道:“一滴血十滴精,最是伤身呐……”
经这一提,秦震尾部伤口的隐痛顿时鲜明起来。
那一阵阵钻心的疼,直往骨肉里渗,血水不断滴落,染得臀后一片粘腻。
他烦躁地扫视众狐。
狐兽们摇头摆尾,屁股像通了电般殷勤。
秦震终于在一双双水光盈盈、诚挚娇柔的狐眸注视下,一把抓过兽晶,吞入腹中。
温热的能量携着奇异的甘甜滑入喉咙,他舒服地喟叹一声,仿佛残缺的虚荣心也被悄然补全。
“若都似你们这般识相,那一家又何须见血,平白遭罪!”
“是是是,秦震大人说得极是。”
灰狐眯眼咧嘴,眸光晶亮。
目送秦震领着两名手下窜入通往中区的夜色,一旁的黑狐狠狠啐了一口:“一颗兽晶,真是便宜他了!”
“这叫舍不得兽晶,套不着狼,没什么可惜的。”
灰狐一改先前谄媚姿态,狐爪翘起,慢悠悠捋着胡须,阴恻恻笑道:“就如做生意,总得下些本钱。”
白狐得意低笑:“甜馥菌的汁液最是润肠……他这代价可不小,怕是要狼命不保喽!”
花狐用尾尖卷起一块石子愤然掷出:“敢动我狐族祭司,这么死了算便宜他!”
灰狐仍望着秦震消失的夜幕,喃喃道:“那烂屁股的狼,这是要躲去哪儿?”
他忽然挺直身子,狐眼猝然眯起。
远处暮色之中,似有一点星火微微闪烁。
正凝神远眺,一道灵巧的蓝影倏然窜至眼前。
“灰机!你们怎么在这儿?叫我好找!”
来的是只蓝狐,气喘吁吁,双耳后压,面上不见平日半分嬉笑:“中区出事了!赶紧瞧瞧去!”
白狐追问:“出事?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反正打得厉害。我一见动静,立马就来找你们一同去看热闹。”
蓝狐磨着爪子连连催促。
“走!今晚可真热闹,一出一出的。”
狐兽们纷纷应和,精神抖擞地跃入夜色,奔向另一场未知的巨变。
……
秦震领着两名手下,疾奔向中区深处。
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烟气,尘粒吸附在鼻腔,泛起清晰的颗粒感。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交战声与兽吼惨嚎,令三狼惊惶止步。
“秦震大人,前头好像打起来了!”
“莫非是黑暗异兽……杀进来了?!”
两名手下忍不住向后退缩。
秦震心中困惑,却也绷紧心神。
忽然,地面传来隆隆震动,犹如群兽奔腾。
兽人的直觉在脑中尖锐鸣响。
前方,必有大量身影正横冲直撞而来。
三狼不及细想,狼瞳已骇然瞪大。
一群瘦骨嶙峋、面目狰狞的兽人,正气势汹汹冲来。
他们大多身有残缺,即便一瘸一拐,也掩不住那股失了理智的暴戾。
尘烟裹挟碎石四溅,月色也似蒙尘,夜幕仿佛被扭曲出皱褶。
秦震倏地咧嘴,竟笑出了声。
外围的弱兽,暴动了!
核心区那些家伙,包括兽王宫在内,这回可要倒大霉了!
长舌卷过嘴角残留的血迹,他眼中掠过一丝阴毒的精光。
这群废物,何尝不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未尽的念想、未泄的怒火,正好……有人替他延续!
心念电转,他纵身蹿入奔腾而来的兽群,跟着跑动起来,放声高呼。
“去银禾的宅子!那儿吃食堆成山!”
“白日还在中央广场给那些富兽白送好饭食,偏偏不给咱们!”
“他们日日吃得流油,快去抢啊!”
秦震吼出几句煽动之词,便悄然脱出队伍。
望着兽群响应般直冲向核心区,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愈来愈响,仿佛喉间血沫都在沸腾。
蓦地,他腹部一记痉挛,犹如被灼热的烙铁狠狠烫过。
他痛苦地蜷起身子,深吸几口气。
待痛感褪去,才转身闪进一条窄巷,朝着既定的秘密入口疾行而去。
……
此时的聂宅,一场生死之斗骤起骤歇。
雷家留了几名兽奴帮忙收拾残局,其余人皆已返回。
院中狼尸横陈,血污混着泥屑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家人们浑身染血,相互搀扶着在厅堂地面或坐或躺,喘息未定。
锦岚已恢复神智,勉强以兽身站起,步履仍有些踉跄。
他以完好的右翅轻轻拢住坐在司洬身旁的爱人。
聂银禾正低头凝视昏迷的白狐兽夫,忽然嗅到一缕掺着血气的依兰馨香,缓缓抬头。
余光瞥见蓝孔雀那只无力垂落的左翅,她眼眶一热,泪意盈睫。
指尖虚虚抚过翅上那处贯穿的血洞。
边缘裸露的筋肉微微抽动,仿佛她的心也被捅了个血淋淋的窟窿。
“锦岚……”
她轻轻偎进孔雀兽夫温暖的胸膛。
胸腔里似塞满酸涩的跳跳糖,噼啪作响,全是心疼的悸动。
锦岚柔声慰道:“妻主,无妨,养一阵便会好的,莫要担心。”
相比这方劫后余生的温存低语,院场另一端尽是老魏与雷承洲的嚷嚷声。
雷承洲正指挥兽奴清理场地。
老魏则如往常一般,心疼着宅中每一处损毁。
“哎哟!司洬姑爷的三角梅毁成这般,醒来怕是又得晕过去。”
“这、这石面……可是家主亲手从雷家矿场挑来的好料子啊!”
他绕着两扇倒地的大门连连跺脚:“才换的新门,又给毁了!费钱又费料!”
“家里可不能没门,这回定要换个更牢靠的,绝不能再让那些恶兽闯进来祸害!”
老魏嘀嘀咕咕直起身,朝聂银禾挥了挥手。
扬声请示:“小姐,这回我可要寻个顶顶坚实的硬料来护家,得花上好大一笔喽!”
聂银禾闻声望去,正要开口应答。
夜风骤止,树影僵凝。
只听‘噗哧’一声轻响,老魏面上舒展的笑,陡然凝固。
那对大狼耳颤了颤,他缓缓低头。
一截枯枝透腹而出,血色迅速漫开,宛如一朵猝然怒绽的幽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