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拨鬓发的指尖,循着声音转过一个弧度。
金阳如纱覆眼,聂银禾抬手遮了遮,便看清了那具小麦色的挺拔身躯。
她疑道:“酋阳?”
酋阳立在石阶上。
高大的身子背着光,投在地上的影子仿佛已先他一步,蔓延到她脚下。
心脏像是被阳光蒸得发烫,扑通扑通撞着胸腔。
酋阳莫名局促起来,嘴唇除了急促呼吸,仿佛失了说话的能力。
他压根没想好,这样叫住人家要说什么,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冲动。
见到这抹银影,他就想唤一唤那名字,想与她并肩走着。
哪怕什么都不说,一直走到天与地的尽头……
聂银禾眨巴着灰蓝眼眸,不解地扬了扬眉。
沐浴在午时阳光下的酋阳,肌肤仿佛泛着一层流动的蜜。
饱满却不突兀的肌理,似被经年累月的日光与风沙细细打磨过,透出熟透的厚重与性感。
那张如蜜蜡雕成的深邃面容上,狗狗眼左右乱瞟,唇峰不自觉地微微撅起,无声嗫嚅着。
那副模样,叫人看了不明所以。
广场上,聂家食摊的烟火气仍在喧嚣里弥漫。
聂银禾眼眸一亮,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机灵笑问:“是想再要几份炒饭?”
“嗐,直接说嘛,以我们的交情,多大点事儿。”
她指尖虚虚一点便转身,莹亮的指甲在半空划过一道笃定的弧。
“不是。”
那指尖仿佛勾住了酋阳心上的一根弦,他急忙否认,又结结巴巴道:“我、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话?什么要紧事?”
聂银禾忽地蜷起指尖,喃喃着下意识转身,却被突然凑近的健硕身影与扑面的雄性气息冲得猝不及防。
她身子一晃。
正欲躲闪的刹那,一条结实的臂膀如坚韧古藤,牢牢揽住了她的肩。
肩头传来微微粗粝的暖意,像发热的膏药,带着汗液的湿黏,紧紧贴附。
她越发诧异地又问:“到底什么要紧事?把你慌成这样。”
“我……”
异瞳撞进灰蓝眼眸。
苍老与稚嫩的色泽,同时乱了。
许是太阳给了酋阳勇气,那只宽厚的手掌忽然从她肩头滑下,直至完全裹住那只小手。
他牵起人就跑。
聂银禾心头一跳。
看来,这事儿不小!
她提着心,任他牵着。
七拐八绕,随他停在了王宫边一处幽僻的角落。
身旁,一堵老墙斜斜挡着,几丛野草高高低低地长。
一棵老桂树,正立在这无人之处。
脚步停稳。
聂银禾从湿滑炙热的掌心里抽出手,假意端详桂树,化解着某种尴尬。
树身粗笨,叶冠厚实。
这桂树竟莫名带了些酋阳的气质。
她不由嘴角轻牵,提醒道:“这儿没人,可以说了吧。”
酋阳似不舍擦去掌心余温,将那只手虚虚蜷起暗暗摩挲,心里同样发虚。
说什么?
说他想做她的兽夫,想得心快化了,想得脑子乱了,想得……
咕噜噜……
一阵饥饿的擂鼓,率先打破了沉寂。
聂银禾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接着,视线落到酋阳腹间。
她笃定地盯了几息,正要开口。
忽觉双耳一热,如被套上一副护耳,骤然隔绝了外界声响。
酋阳被自己腹中传来的饥饿声臊红了脸。
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唯一念头就是不能让这声音钻进她耳朵里,于是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捂住聂银禾的耳朵,急声喃喃:“别听!听不见!”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叶影。
那碎影极淡,落在两张兀自惊讶的脸上,掩住了各自一缕羞窘的慌乱。
她垂手僵立,他伸手捂她双耳僵立,像老桂树下两根相连的人形木桩。
树下恰有一方青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此刻正映着一切影像。
高大的身影头顶,弹出一对虎耳,紧紧向后压着。
那条毛茸茸的虎尾,则贴地悄悄探向矮小身影的脚踝。
啪。
脚踝传来痒意。
聂银禾弯腰拍了一下,主动结束了这‘不许听’的捂耳游戏。
地面野草没脚,她边看边挠了挠,疑道:“入秋了,还有蚊子?”
酋阳已在她弯腰的刹那,迅速收回虎尾,在身后低低藏好。
趁小雌性分神,他胡乱起个话头:“银禾,我队伍里缺了人,心里难受……”
不知怎的,竟将埋在心底的情绪,轻易说了出来。
“缺了人?”
聂银禾忙直起身,认真看去。
酋阳正被自己的脱口而出,惊得呆住。
抬眸间,骤然撞进那双灰蓝眼眸里漫开的一片萧瑟秋意,他的心,也随之沉落。
队友殒身的悲痛,猝然漫上心头。
身旁繁茂的老桂,也仿佛瞬间枯叶簌簌,像谁在远方翻着一本极旧的书。
思潮漫涌,如泣如诉。
而他的心,随波逐流,被巨大的失落一下下推往高处。
“嗯,石坚和滕岗,没了……”
他喉头哽咽,眼睫黯然垂下,隐隐挂上几星晶亮的湿意。
聂银禾心口一堵,眼神失焦般越过酋阳,落在他身后一片杂乱野草上。
她仿佛看见那只务实的穿山甲,和那头总受惊压耳的浅黄虎兽,正齐齐回首望来,又并肩没入亘古的荒芜。
周遭空气里,浮着细细尘埃。
它们在光柱里缓缓游移,游着游着,便也不见了……
樱唇轻启,不禁吐出一口久憋的悲郁之气。
灰蓝眼眸紧紧一闭。
她在默哀中湿了眼。
待那对远行的身影淡去,她睁开眼,目光落回酋阳身上。
此刻的酋阳,早已泪流满面。
眼泪一颗接一颗从眶中涌出,滚过棱角分明的脸颊,在下颌处凝成一滴,颤了颤,坠落下去……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抖,嘴唇与鼻翼微微颤动。
聂银禾怔住了。
酋阳在她心里,向来是硬朗的模样。
这般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倒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若是女子,尚可拥抱安慰,可酋阳是未成家的雄性……
思忖间,手边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灰白虎尾正随着主人轻轻颤抖。
她眸光一亮,干脆地反手握住,并在掌心绕了几圈,像牵起了好朋友的手。
酋阳被这突然又滑稽的举动弄得一愣。
湿漉漉的异瞳睁大,虎耳挺直竖起。
随着聂银禾对虎尾的轻抚,他浑身一紧,莫名战栗。
绷起的肌理微微跳动,强烈的渴望与被抚慰之感,如漫天金桂洒落,将他跌宕的心轻轻托起。
“银禾……”
这声暗哑呢喃,藏着一头虎兽无尽的心事。
聂银禾并未留意,她的目光正落在旁侧老桂的树身上。
几处裂缝泛着苍黑,里头却探出绿嫩的新芽。
她唇角微弯,将掌中那圈虎尾轻轻拉了拉,指着裂缝道:“你看那老树,裂痕里又抽了新芽。”
酋阳依从心底的声音,本能地朝她靠近,与她肩并肩,望向那处。
“它把伤疤长成了纹路,把离别酿成了新叶。”
聂银禾温煦的嗓音,似和风拂面:“酋阳,我们也要这样,带着记忆,活成另一种生机。”
两条臂膀,不知何时贴在了一起,她的暖,叠上了他的暖……
如此温馨宁静的桂下相伴,酋阳忽然涌出许多许多的话,想对她说个够。
“银禾,还记得泰萨吗?他也去了……还一定要我带话给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