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海内,溪妄将那段惨痛经历深埋于清澈溪底,用生命中无数明媚的记忆结晶悄然掩盖。
他只字不提。
既有雄性倔强撑起的自尊,亦是不愿让爱人伤怀、平添灼心怒火的深沉关怀。
而藏得最深的,是他不忍让聂银禾因自己曾对白烬的错付,而感到羞愤难当……
这大抵是不善言辞的蛇兽,最为沉默、却也最为汹涌的爱意。
可溪妄终究低估了自己的爱人。
聂银禾早已被两世残酷的现实淬炼成一道不屈的火焰,荣辱自渡,生死不羁!
她在那间幽闭的囚室中,静静盘坐于被锁链捆缚的溪妄身下。
听他絮絮低诉、呜咽泣语,亦细数他每一声痛呼时,脉搏跳动的频率……
她以静默无声宣告。
曾经你深陷苦难,我毫不知情。
而今我旁观记忆,与你共当时。
长夜幽冷,纵使时空相隔、真幻难触,有情人……也必有心念相映!
……
自意识海中脱离。
浴桶里的水依旧温热氤氲,溪妄仍斜倚在阔桶边沿,眉目间尽是餍足与安宁。
他衣襟微敞,锁骨下一线肌理隐现于粼粼水光之中,如远山藏于暮霭,惹人目光流连。
聂银禾指尖轻撩他倾泻洇开的墨发,视线如浸透怜爱的丝线,缓缓游移。
他额前碎发被热汽蒸得微卷,黏在鬓边,衬得那张妖冶面容愈发白皙薄透,艳丽易碎……
此间温存与方才记忆中的残冷对比鲜明,令聂银禾心潮翻涌,泪意盈睫。
她将脸颊轻轻贴上他心口。
在蛇兽微凉的体温间,贪恋汲取那强劲心跳带来的慰藉。
阿妄,幸好你还活着……
自然,透过记忆回溯,聂银禾也知晓是误入的白芷意外救下了他。
这份恩情,她默默记下,心中对白芷重新审视评估。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滞。
整间屋子里,只听得见水珠自发梢坠入桶中的轻响。
嘀。
嘀嗒。
如更漏,又似谁在替沉睡的蛇兽,疼惜那个永难抹去的长夜……
……
薄云如皴,月色初凉,夜幕似漫起一层朦朦霜意。
聂宅洗漱房的浴水不生波澜,而核心区西侧一处中型院落中,却酒气熏天,恶欲横流。
两名中年雄性在院中喝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七八个空酒坛东倒西歪散落一地,二人脚稍一动,便撞出哐啷乱响。
桌案上肉食堆积,一旁余烬未熄的篝火架上,还挂着滋滋作响、已然焦黑的肉块。
其中一名阔口下垂的雄性,朝沦陷区塔楼方向一指,皮笑肉不笑。
“呵,我早说君霄那头病狮撑不了几天。”
他指尖虚点,一副幸灾乐祸之态:“瞧瞧,今晚连去塔楼镇守的气力都没了吧!”
天上那弯冷月似被酒气泅成模糊的晕团,投下一片漠然的清辉。
另一名暗金中长发的雄性咧嘴一笑,高颧骨上皱起几道褶子。
“嘿,秦震老弟,这话说得早了。”
他顺着所指望去,晃了晃发晕的脑袋,神色添了三分认真:“白天达曼那老龟,可给君霄送过补药的。”
“嗐!金英叔你就是顾虑太多!”
秦震重重啧了一声。
他指节凸起的大掌不屑一挥,扇出阵阵鄙夷的冷风。
“达曼老龟往常也没少送东西,要真有用,早治好了,哪会拖到今日?”
“是是,老弟你心思细……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金英努嘴咂舌,仿佛嘴角挂着摇摆不定的算计:“我终究与他同族,有些事……得十拿九稳才好办呐。”
一条粗长的棕色狼尾在秦震身后不耐地缓缓摆动。
他嗤笑一声,面上毫无对长辈的敬意:“他将你架空,琐事都不让你沾手,你还念什么同族之情?”
狼尾猛地一扫,酒坛哐啷滚开。
“听我的!趁这两日他还吊着口气,赶紧把城里能捞的捞空,及早脱身!”
夜风掠过篝火,架上焦肉散发糊味,二人却浑不在意,任其焚毁成渣。
金英踌躇半晌,支吾道:“要不……等他咽气再动手?免得我落个骂名,往后怎么回族地?岂不被人戳脊梁骨……”
他面露矫作,手掌却诚实地拍着桌面,矛盾私心一览无遗。
秦震冷声慢语:“兽世之大,有钱哪里不能去?什么珍宝弄不来?还想着回族地受个屁束缚……”
那双微凸的眼珠朝金英轻蔑一瞥:“真是吃饱了撑的!我这几日就走,你自便吧。”
对这贪心又怯懦的老狮子,秦震已懒得多费唇舌。
若非看他是个九阶强者,又是金狮王族长老,想借他里应外合敛财,自己岂会在这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哎,秦震老弟,好说好说……我再探探,稳妥为上嘛。喝酒,喝酒……”
金英尴尬赔笑,心底的贪念却已蠢动。
余火摇曳,将人影投成地上两团蠕动的暗影,似在无声灼烧。
“大人!”
一只棕狼窜入院内,在秦震面前化作脊背微佝的雄性。
他瞥了眼金英,将秦震拉到一旁低语:“秦虬带的那队人进了沦陷区后……一直没出来!”
秦震一惊:“全死了?!”
自觉声调过高,他扫了眼金英,见对方似未留意,才眼神示意手下继续。
来人狼尾垂地,低声道:“恐怕是了。”
狼耳忽地一竖,又禀报另一事:“咱们在墙根底下挖的那些口子……被人发现了!”
“谁发现的?!”
秦震逼近一步,面上横肉微跳。
“是银禾!我跟着她那兽夫,亲眼见他查看得仔细!”
手下抿紧唇纹,语气确凿。
见秦震面色阴沉,又补充道:“银禾家底极厚,连兽奴都吃得一口好鲜肉!啧,还有……活蹦乱跳的海鲜呢!”
“早前兽王赏了她家不少好东西,如今这城里……她可算是一头肥货。”
他眼珠微转,对上秦震眯起的凸眼,二人目光一碰,皆是一亮。
几番无声交汇。
秦震声音沉缓:“这小狼崽不声不响回来,倒是给咱们送好处来了……呵呵。”
“谁说不是呢……嘿嘿。狼族的雌性,不都该归秦震大人您管么?”
手下阴声附和。
两条棕狼尾影在地上交叠成团,隐隐发颤,似在愉悦蠢动。
突然,一声暴虐嘶鸣刺破夜空!
地上尾影骤分,二人同时朝沦陷区塔楼方向望去。
一旁的金英猛地起身,惊叫道:“是黑暗怪鸟躁动了!没了君霄压制,这……这可如何是好!”
院中,余烬依旧噼啪低烧,悄然灼烫着每一颗浸于黑暗的心。
沦陷区内,黑暗异兽在怪鸟煽动下渐趋狂躁。
今夜,深入废墟的勇士们,将迎来一场惨烈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