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林梢应声晃动,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巨力推搡,发出潮水般的哗啦声。
聂银禾在山林间狂奔,频频回头,唯恐白烬会追赶而至。
这亡命奔逃的急迫境地中,她下意识化作银狼,如一束锋利的银梭,在滂沱雨幕中飞蹿。
狼躯矫健,四蹄屡屡腾空。
一种极致的舒展与野性释放的快感,随着冰冷的雨线滑过每一缕毛发的缝隙。
然而,肉体的畅快,却无法掩盖灵魂深处的失落与震撼。
疾风劲雨扑面,在她内心掀起了暴躁的狂澜。
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人……
明明拥有优越的皮囊与傲人的天赋,却依旧贪得无厌,弃善从恶!
她想到了前世的恋人顾清朗。
那个拥有聪慧头脑、体面工作与儒雅外表的男人。
在聂银禾心中,他是黑暗末世里一道酝酿着绿洲希望的白月光。
可笑的是,纵使令人艳羡的诸多美好加身,他依旧放任私欲泛滥,坦露出灵魂的丑陋。
紫藤树下,白烬微微仰头,那镀满绿意金辉的清俊侧颜,倏然跃入脑海。
多么相似的天之骄子啊……
在命运之初饱受苦难,却并未珍惜命运给予的宝藏。
紧紧盯着失去的一切,竟生生将光明炼制成了永夜!
闪电在阴暗的天幕‘滋啦’迸溅,形成无数细碎的‘枝杈’。
灰蓝狼眸狠狠挤压成两道幽暗裂光,狼吻龇牙皱起,喉间压抑着低沉咆哮。
聂银禾突然对这样的人,生出一股强烈的憎恨与厌恶。
有多少容貌平庸者,渴望拥有一副好皮囊。
有多少资质平平者,仰望自带光芒的强者。
更有无数的人,将安稳度过每一天视为奢望,最终带着不舍与羡慕离世。
而白烬之流,却任灵魂深陷泥沼,不惜拖拽无辜生灵,只为填补一颗畸变破碎的心!
银狼疯狂疾驰,两侧景物化作模糊的重影飞掠。
树木以奇诡的角度弯折,嶙峋岩壁如同怪兽的齿颚,溪流反射出金属般的寒光……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暴雨的冲刷下,扭曲、畸变……
她披着闪电,在冰凉灰白的雨瀑间,任思绪狂乱奔泻又缓缓汇聚。
跑出残影的狼蹄渐渐缓速,最终停在了一处水洼旁。
至少这一次,也不算白来。
她分明确定了两件事。
蒲英当初,确实捕获了一头黑暗异兽。
而白烬,亦确实掌握着‘夜露’那般可怕的病毒。
这两样足以点燃兽世灾祸的重磅‘炸弹’不除,对付他便束手束脚。
得先一个个将其拆除……
‘夜露’,他自会贴身保存。
那黑暗异兽么……总不能随手牵着吧。
浸透雨水的湿重狼耳倏然挺立。
定在蒲英的居所附近!
银狼疑惑地努了努嘴皮子。
可澜宫早已派人搜查,却一无所获。
这其中……藏着什么门道?
聂银禾思考时,会习惯性地用手指笃笃敲击。
此刻化身银狼,那爪子便不由自主地在地面‘吧嗒吧嗒’拍打起来。
爪下泥水飞溅,她顺势低头望去。
水洼在暴雨中如同沸水开花,将神气的狼影搅得模糊碎裂,虚实难辨。
虚虚实实……
虚实之间……
灰蓝眼眸蓦然大睁!
兽世有结界秘法!
蒲英的居所附近,会否就藏着隐匿黑暗异兽的结界?
这陡然爆发的灵感,令她浑身激颤,升起一股想抖动皮毛、泄尽湿滞的强烈冲动!
兽类的本能让她忍不住抖动起来,皮毛在别扭的姿势下轻轻颤动。
有点舒服,但不尽兴!
此刻不是享受的时候!
计划不如变化快,她有了新的目标!
回去找阿三那条胖头鱼,干活!
银狼嗷嗷叫唤着,再度狂奔,朝着云萝湾飒踏而去。
……
天穹哐啷震响,仿佛有愤怒的巨神于云层之上拖曳着沉重的锁链与铜鼓。
在通往琉斯城的某处山林,一队兽影在雨幕下急促奔跑。
领路的成年金狮蓦地停下脚步。
他甩去一身沉重水花,朝身后大声吼道:“雨太大了!找地方避雨!”
随即转向身侧另一头金狮叮嘱:“阿古,尽量找处洞穴!小殿下娇贵……”
名唤阿古的金狮打了个了然的鼻息:“嗯,知道那小家伙爱嘀咕。齐远卫队长,我去那边看看。”
“阿古!注意言辞!”
齐远龇了龇牙,低声警告。
阿古梗着脑袋,尾巴甩出一圈雨花,便钻入了林间。
齐远无奈地叹息尚未落地,身后便传来脆亮的不满。
“我跑不动了!爪子被山石划破,好痛!”
一头体型偏小的金狮,踮着爪子走来。
棕色狮瞳委屈皱起,狮尾在身后烦躁地甩动。
齐远上前用庞大的身躯为他遮挡风雨,同时朝附近的牛兽与鹿兽吩咐。
“载上君勉殿下暂避,等阿古回来。”
“是的,大人。”
牛与鹿显然是兽奴,恭敬应答后,便驼起化作人身的金狮少年,走向附近的巨树。
半晌,一行人在阿古寻到的一处洞穴落脚。
齐远化身一名沉稳壮汉,齐脖的中发仍在滴水,随即用火系异能将其烘干。
他刚点燃篝火,金狮少年的咋呼声便响了起来。
“这洞穴又臭又小,挤得下这么多人嘛!”
“阿古,把那两个赶外头去,弄得到处湿哒哒的!”
微卷金发的少年,抖着紧贴身体的潮湿领口,满脸不悦地来回踱步。
那身华贵的黄色绡衣,勾勒出他尚未发育完全的纤瘦轮廓。
两名兽奴已自觉钻出洞穴,兽化后趴在门口,将脑袋埋于腹间,任凭暴雨捶打。
阿古懒得抬头,埋头准备晚餐,沉重的鼻息却一声声透着厌烦。
齐远瞥了眼君勉稚嫩却刻薄的面孔,默默近前。
用火系异能为他烘干全身,继而又将洞穴烘得干燥温暖,这才让骄纵的少年松弛了脸色。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我急着回芷茵庄园呢。”
他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坐垫上,低头整理衣裳,嘴里嘀嘀咕咕。
齐远翻动手中的烤肉,沉静的目光掠过少年那领口长至肚脐的敞亮打扮,不禁蹙起眉头。
“怕是要下一夜,离琉斯城……尚余两日路程。”
他语气沉缓,面上平和,一副尽职的标准模样。
“啊~还要跑两日!累死了!”
君勉再度抱怨。
坐在洞口附近的阿古,给兽奴递去烤肉,返身接话:“还不是殿下您非要跑到比姥姥家还远的澄澜湖,去摘什么……幽澜葡萄!”
“白芷阿姐喜欢,我去摘了让她高兴,怎么啦?”
君勉用指尖捻着额头的金发,灵动的眼眸直往上翻:“我长大了是要做她兽夫的,讨她欢喜,不应该么?”
“您要给未来妻主的心意,那也得您自个儿下去摘不是?”
阿古嗤笑一声,摇头讥讽:“嚯,让别人卖命下去,这心意……真够鸡贼的。”
少年无知无觉,丝毫未听出嘲讽,反而得意地嘟起嘴。
“我是兽王的雄崽,白芷阿姐吃到我送的幽澜葡萄,定会开怀!”
漂亮的圆润棕眸朝洞口的兽奴轻蔑一睨:“哼,管他谁摘的呢!”
阿古见他浑不吝的样子,欲再讥讽,却被齐远一个眼神制止。
“都收收力气,早日赶回芷茵庄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