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实难相信。
眼前这头皮相潦草的银狼,竟会是那即将被她投入深渊裂隙的恶雌,银禾!
陆地雌性兽化,史无前例!
然而,难以置信的又何止这一桩。
这恶雌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能混入琼岛,更与自己珍贵的雄崽在海兽牧场欢愉了三日!
人鱼女皇的死亡凝视,随思绪牢牢钉在那懒散蹲坐的银狼身上。
紫眸之中霎时翻江倒海,眸底怒极隐忍的压抑,化作深海雷花悄然炸裂。
心房之内,仿佛闯入一头森森利齿的大白鲨,无声地咆哮着、啃噬着……
她僵立台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腹部,指尖颤抖着蜷曲。
深知其秉性的欧若,自然明了南疆此刻的心境。
说实话,他也不赞成银禾做自家雄崽的妻主。
尤其是想到,那一家中,还有旧爱的豹崽子!
荒诞的巧合感,令他止不住轻叹摇头。
目光瞥向南时禹。
崽崽那惯常冷傲的面容,竟在凝视银狼之际,漾开从内而透的温柔。
欧若便释怀一笑,懂了那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幸福与期许。
“崽崽还在等你应允呢……”
欧若温暖的大掌覆上南疆的手背,握住那僵蜷于腹部的手,在她耳畔轻声提醒。
南疆身子微松,视线随之投向儿子。
因借助‘渊寂镇石’之力而诞下的崽崽,此刻正用那双与人鱼先祖‘吞渊者’一模一样的幽蓝海目,充满爱意地打量着糟糕的银狼。
她心里顿时生出气恼。
那感觉,就像是珍藏万年的珠宝,被丑陋的安康鱼偷走当了照明。
自己这鱼崽被吃干抹净,还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仿佛魂儿都粘在了那狼毛上!
南疆正竭力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王台下,那被她暗暗咒骂的狼崽子,适时刺溜一舔,长舌卷过湿漉漉的鼻头。
这巧合的一幕落入紫眸,犹如得意与挑衅,令她的眼皮不禁狂跳直颤。
此时的聂银禾,身心俱疲,外加无聊透顶。
虽说吞了兽晶,可鼻头的钝痛却若有似无,倍添烦闷。
台上人鱼女皇射来的眼刀,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这几夜惊惶不断……
她才是那个被莫名卷入旋涡、险些丧命的倒霉狼!
不过话说回来,此刻这副狼躯,倒真是块极好的省心皮囊。
若化作人身,她还得端着礼仪,假模假样地面对南时禹那气场慑人的母亲。
做兽就不同了,反正也站不直,不如干脆趴下,养养精神。
谁让台上那对夫妻嘀嘀咕咕、磨磨唧唧。
是南时禹非要给她当兽夫,还用逆誓强绑了她。
可人鱼女皇那样子,倒像是她耍了什么阴诡手段!
冤死了!
思及此,银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彻底趴伏在地。
狼下巴搁在金雾浮动的贝母地面上,凉飕飕、滑溜溜的,舒服!
南时禹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身侧的银狼。
见她蔫蔫趴伏,忍不住轻抚狼首,随即跨步上前。
朗声道:“母皇,速定!我已着人去请易尧大祭司了。”
“崽崽你……可想清楚了?”
南疆没料到崽崽安排如此神速,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她噔噔疾步走下台阶,欧若紧随其后,细心相护。
“海陆习性迥异,那雌性的为人你尚未深知,决定过于仓促!”
为显得不那么强硬,她缓和了语气建议。
“过些时日再行结侣仪式也不迟,哪怕……就这般不结侣……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结侣乃一生大事,切不可冲动!”
人鱼女皇这番话落地,趴伏的银狼忽地竖起耳朵,狼头直点。
这主意听着不错!
海陆联姻惨淡收场的例子,比比皆是。
她日后是要环游兽世的,而眷恋深海的南时禹,又能适应多久?
人鱼们任性洒脱,前车之鉴太多。
万一过不了几年他便逃回大海,何必多此一举?
然而,不等她高举狼爪表示赞同,南时禹已径直走向母亲。
南疆的反对藏在这‘建议’之中,不善察言观色的南时禹虽未全然领悟,却也真切感受到母亲凝着爱意的担忧。
他上前拥住母亲,轻拍她后背安抚。
紧接着。
他单膝跪地,右手郑重按在心口:“母皇,我心赤诚,绝无悔意,恳请您赐予海神的祝福。”
幽蓝海目中的那份真挚,将南疆灼回遥远的记忆。
那时,她爱上蒲英,一心要与他结侣。
易尧大祭司也曾这般劝导,而她,亦是这般不顾一切……
往事的画卷,连同与蒲英爱恨交织的往昔,在眼前燃成灰烬。
她忧心崽崽会步其后尘,拥有一段锥心刺骨的回忆。
万般纠结终化为一声轻叹。
她轻轻捧住南时禹的面庞,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挺阔的耳鳍,语带宠溺。
“海神的祝福,阿母早就赐予了你。”
紫色甲尖温柔拂过他颈侧绚丽的鳞纹,略带一丝埋怨的话语落下。
“可是你啊,却将深海权杖用来囚禁一滴狼血。初代海神的血泪既已许其融入,对你的祝福……便已送上……”
南疆双掌随话语重重落在南时禹肩头,似泄出尘埃落定般的无奈。
旋即,她凑近他耳畔,矫情地补充道:“这祝福,可只属于你!”
南时禹微怔,旋即会心一笑。
逆誓的束缚,确实是站在他这边的。
南疆见儿子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终于露出一丝浅笑。
凝满母爱的紫眸在他身上细细流连,口中连声赞叹:“崽崽,你晋阶了!我南疆的血脉,自是出色!”
欣赏之余,还不忘给竖着耳朵的银狼剐上一眼。
等待下文的聂银禾,便这么被动地成了当事人。
不过,她心里那点对‘不结侣’的赞同,在南时禹跪下的背影里,忽地动了一下。
狼鼻皱了皱,小声嘀咕:“有个海货兽夫,好像……也不错。回了君临城,这吃海鲜……总该免费的吧。”
那母子二人的温情絮语,让银狼犯困无聊之余,也令阿三浑身难受。
他啥也没听进去,一心只想泄尽肠道里的半数存货。
眼见这些大人物的事一桩接一桩,还没轮到他的审判,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敢言语,只得夹紧双腿,别扭地站着,心中默默哀嚎。
好不容易等到殿内气氛稍缓,他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人鱼王子,想要坦白从宽。
是罚是关都无所谓了,只要让他赶紧离开就好!
厚鱼唇刚刚张开,殿外便传来通报:“易尧大祭司到!”
肥厚的鱼脸子顿时五官揪紧,一口细密鱼齿痛苦地龇出。
呜……
这人鱼王子的结侣仪式,又要耗多久啊!
他只是想屙个屎,怎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