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毛刺抬起泪眼。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白烬的眼底,铺展着一片荒芜的雪原。
漆黑的夜幕下,鹅毛大雪纷飞。
那彻骨的寒意,犹如片片刀刃,尖锐地剐过他的心。
沉痛的悔恨瞬间塞满毛刺的喉咙……
他窒息般揪紧锁骨处的皮肉,嘴巴大张着,无声地哭泣。
咸涩的眼泪混着鼻涕流入口涎,他猛地吸溜咽下,才颤着声音,含混低语:“我做不到……”
“做不到……还是不敢做?!”
白烬逼近一步,微微俯身。
那切齿之声,如同阴冷的月辉,重重击穿了毛刺的心扉。
“啊!!!”
毛刺压抑着嘶吼,立刻将拳头塞进口中,死死堵住声音。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坡顶,躲在晶魄巨杉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粗重地呜咽了几声,他才放下拳头,崩溃地承认:“我……不敢……”
“阿弃那时……竟已达七阶实力!白琅比我高一阶,也被他一下抹了脖子!我……”
他羞愧地低下头:“我才五阶……上去,不是送死吗?!”
毛刺忽地抬头,跪着向前挪动几步,极力辩解。
“再说,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根本……根本来不及啊!”
阿暖被划破喉咙的嗜血一幕在眼前猝然浮现,令毛刺的心脏狠狠一揪。
他带着赎罪的乞求,一把抱住白烬的双腿。
“尤其是你阿母被杀!阿弃是故意的!他毫无迟疑……一下就……”
“要是早知道阿弃会对阿暖下狠手……我一定……一定豁出命也要救她!”
毛刺泄气般垂下手臂,旋即狠狠捶打自己的心口,哀嚎不止。
“呵呵……”
晶莹的泪珠被冰冷的笑意震落。
白烬鄙夷地俯视着脚下这个怯懦的雄性,语调平静却字字诛心。
“那事后呢?连说出真相、去告发的勇气都没有吗?”
夜风掀起他的叠雪之发,颤动的眼尾似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这句灵魂拷问捶入心脏,令毛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屏住呼吸,脑中飞快闪过往昔片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阿弃的哥哥是布钦大祭司!我去猿族告发,他肯定偏袒自己的弟弟啊!”
“白琅和阿暖只是普通兽人,怎比得上布钦兄弟身份尊贵?只怕整个猿族都会帮着他俩!”
他回想着那天的自己。
目睹如此惨绝人寰之事,早已心神俱颤。
当阿弃那杀红的眼睛扫过他藏身的巨杉时,他吓得魂儿都飞了。
于是,趁着阿弃冲回屋的瞬间,蹑手蹑脚地逃了。
那时,手中的酒坛冷沉无比。
而背上鼓囊的兽皮袋,更如一座罪恶的大山,压了他整整二十多年……
“事后,我立刻逃回了猴族。没想到,阿弃也追了来,还去找了族长黑崖。”
“我直觉他定是发现了什么,便去族长屋外偷听……”
说到这里,毛刺脸上掠过一丝对自己失误的懊恼。
“唉,我当时太急了!见他往阿暖的屋子去,就慌着逃走,弄出了响动……受惊露出的尾巴被他发现了。”
“他赶来猴族,就是要族长交出我。幸好族长没答应,也没说出我的名字,还想趁机敲阿弃一笔……”
毛刺的情绪随着回忆起伏。
他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我做事向来求稳,追求阿暖的事,族里没几个人知道。我本想等成了再宣扬,免得失败遭人嘲笑。”
“就这样,我侥幸脱身。可没过多久,布钦又来了……”
毛刺无奈地摇头叹息:“这回……我算是彻底明白了。那兄弟俩不找出我这个目击者灭口,是绝不会罢休的!”
“所以,你便逃了。还聪明地混入海族地盘,躲在布钦最不愿得罪的人手下,逍遥快活了这些年。”
白烬直起身,目光投向密林深处的黑暗。
背负身后的双手,不断在猿爪与人手间变幻。
毛刺急切辩解:“不!自那天起……我就再没安宁过!”
真情实感的剖白,在呜咽声中抑扬顿挫:“每晚我都会梦见阿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爱着她!”
“呵……你如此深爱我阿母,却任她横尸冰天雪地,任她的崽崽落在屋里……生死未卜!”
白烬一想到若非被阿弃带走,幼小的自己恐怕早已饿死在那冰冷的屋内,便无比愤恨!
忽然,一个更可恨、可悲,又可笑的事实,猝然跃出脑海。
他竟认仇敌做亲,在对方羽翼下长大,为其做尽恶事!
拥有如此令人作呕的命运,倒不如当初就饿死在那小屋!
眸底的狠厉,如雪花拂过……
此刻,月亮行至中天,整座森林陷入一种完美的凝滞。
白烬赤裸裸的诘问让毛刺愕然怔住。
仿佛灵魂遭受了猛烈的雷击审判,从中挖出了最不堪的铁证。
“我……”
他彻底垮塌,紧捂着脸,失声痛哭:“对不起……”
“你真的……爱我阿母?”
白烬的声音如同蜿蜒流淌的冰冷月辉。
无形的精神力悄然侵入毛刺脑海,撩拨着那潜藏多年的所谓真心。
毛刺瞬间陷入精神异能编织的幻境。
仿佛看见记忆中那个深爱的雌性,正娇羞地笑问。
他麻木的眼中,似绽开了酝酿二十多年的心花,痴痴笑着连连点头。
“是的,我爱……”
下一瞬。
刺啦。
一道利芒闪过。
冰冷的笑语同时落下:“爱她……那便去陪她吧……”
毛刺的喉咙瞬间裂开一道豁口。
鲜血立时如注喷涌。
他下意识地双手紧捂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被溅满一身血色的白烬。
竭力蠕动的嘴唇溢出血沫,断断续续的话语艰难含糊地挤出。
“我……知道,自己……早、早晚……会死在猿族手里。不是布钦……就是……阿弃……”
“没……想到,会、会是……烬崽你啊……”
“小时候……我、我还……抱过你呢……烬崽……”
“对……不起,是毛刺叔叔……错了……你可以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毛刺的肩膀彻底垂落,如一尊被血色浇灌的暗沉石像,静静跪在树下。
夜晚的鸡蛋花树不复白日的恣意舒展,带着一种含蓄而虔诚的静谧。
风乍起……
残落的花瓣滚过血泊,被粘稠的暗红拽住,徒劳挣扎。
白烬望着地上不断扩散的暗沉血色,记忆中那棵明媚温柔的紫藤花树,在脑中顷刻凋敝、枯萎……
旋即又在冰天雪地的幻象中狰狞重生,枝头垂挂起一串串血染的紫藤花。
血色的花瓣随雪花缓缓飘落,一片片覆盖在树下那两具相拥倒地的僵硬躯体上。
幻象中的冰冷与血腥气,仿佛顺着他的视线倒灌回胸腔。
在里面凝结成一块永不融化的、沉坠的冰……
呵……
原来,象征父母爱情的美好花树,竟成了他们命运的绝唱挽歌……
命运如此残忍,叫人情何以堪?!
阿弃!
不,如今该称蒲英,还有那布钦……
这笔血债,是时候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