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蓦地一怔。
眼前倏然掠过阿母那张永远淡漠疏离的脸庞,以及从未正视过她的眼眸。
从小到大,无论她如何努力,阿母也只会用冰冷的语调,刻板地重复那句:好好听你阿父的话。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温情。
她已足够努力地遵从阿父的意愿,可阿母……连一丝笑容都吝啬给予。
有时,一个古怪又尖锐的念头会不受控地冒出来。
阿母……莫非对她藏着怨恨?
还是说……阿母根本就不是她的阿母?
白芷猛地甩头,将这可笑又可悲的念头强行驱散。
然,这世间又有哪个幼崽,不曾深切地渴望过阿母的认可与爱意?
谁也不例外!
烦躁与难言的愤懑,如同瞬间疯长的荆棘,骤然刺穿整个胸腔。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带动作也恢复了先前的霸道。
“洛笙,你爱我吗?”
微颤而拔高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质问。
“我……我爱。”
“那证明给我看!证明你爱我!”
池水再度激烈地荡漾翻涌。
溅起的水花仿佛裹挟着某种宿命般的执念,层层叠叠,轮回不休……
当明月自海平线升起,温润的晕光随潮汐涌动。
浴池里却已风平浪静,暖意消散。
“洛笙,你回去吧,我累了……”
白芷推开紧紧拥住她的纤薄胸膛,仿佛被失温的池水吞噬了所有情绪,变得冷漠。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洛笙一抖,以为是自己的表现令她不满。
瘦削的躯体在凉意中打着颤,更显心慌,虚弱的身子因被掏空而愈发瑟缩。
“白芷小姐,我……”
“我会让人给你送补品的,多吃点肉,你太瘦了。回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白芷疲累地紧闭双眼,淡漠的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怜惜。
可洛笙未必懂得,一心只沉溺于未能留宿的颓败中。
他踉跄着爬出浴池,临走不忘递上关怀。
“哦,那……我走了。白芷小姐……夜深、寒凉,您早些回屋歇息吧。”
“嗯。”
白芷一动不动,只倚在池边,任冰凉的池水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半晌,她仰首望月。
高悬的海上明月,恍若化作了白烬的面容。
白芷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凄楚一笑,伸手去够那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阿烬,此刻,你是否与我共赏这片月光?”
海月的清辉,照亮了同一片孤寂。
人世间的情感,有时如同命运的一场恶作剧。
她在月中触摸着他,而他却在月中描摹着另一个她。
白烬安静地盘坐在那棵绝美的云萝树下。
任月光像冰冷的纱,覆在渐染灰白的发上,将目光定定投向大海,游思浮动。
近几日,那新搬来的人家不再喧哗,这片海湾,仿佛重归往昔的宁静。
他才得以回到熟悉的花树下,享受独属的安宁。
以往坐在这里,他会偶尔念起白芷,想象着与这位早已定下的妻主,余生将如何度过。
白芷家世煊赫、容颜娇美,琉斯城的雄性,无一不想成为她的兽夫。
白烬浅笑,带着自嘲摇头。
或许在成长的岁月里,他也曾有过倾慕她的瞬间。
可流光推移,他渐渐发觉……
白芷像一件被人精心雕琢的华饰,虚浮的表象之下……是极致的空洞。
那被人操控的一生,与他何其相似。
一股厌烦顿时涌上心头……
他厌恶那仿佛是另一个自己的倒影。
若他们结合,将是两具空洞的躯壳相依,拼凑成一个更为庞大的虚妄。
多么可怕的生活……
白烬晃动着灰白渐染的短发,试图驱散这烦扰的臆想。
海面的粼光在晃动中愈加闪烁,恍若浮动的银丝翩跹。
他的视线不禁追逐那片温柔的碎芒,最终定格于夜穹的明月。
“我叫聂……小倩。你呢?”
“白烬,你耳朵真灵。”
他在记忆的余音里逐字回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暖,眉眼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起初,白烬并未意识到,一个连面容都未知的雌性,竟会牢牢占据他的心房。
是那爽朗清脆的笑声?
是对彼时盲眼残疾的他,那份真挚纯粹的关怀?
还是那真实洒脱的点点滴滴,如同炽热的火球,猛然闯入了他这虚伪空寂的躯壳?
一贯凉薄紧抿的唇瓣,被不断溢出的笑意熏染出了温度。
“小倩……不知你可来了琉斯城?若来了,兽神还会允我们再相逢么?”
夜海不仅属于孤寂者,也属于那些精神抖擞的人鱼。
不远处的礁石滩传来人鱼喧闹的歌声,如同一缕刺耳的噪音,骤然刺破了花树下这方美好的宁谧幻梦。
白烬温柔噙笑的嘴角,倏然冻结。
他厌烦地起身,随手掸去身上沾染的白沙,朝着喧闹的礁石滩冷冷一瞥,便疾步离去。
身后的云萝树,仿佛随人鱼的歌声摇曳。
几朵落花打着旋儿簌簌飘零,孤寂地坠入他方才坐出的浅坑里。
海风吹起白沙,悄然掩埋,无意间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花冢。
……
潮湿的衣物粘腻如附骨之蛆,洛笙拖着疲惫的身心,脚步迟缓地回到房中。
抬眼却见洛青棠不声不响、一脸阴沉地坐在那里。
“青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屋歇息?”
“这么晚了,你怎会回来?”
洛青棠噌地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视哥哥全身。
湿冷的衣衫紧紧贴着纤瘦的骨架,显得格外孱弱可怜。
苍白的脸色与颈间刺目的吻痕,无一不昭示着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小鹿眼里瞬间燃起怒火:“她竟未许你留宿?就让你这般虚弱地吹着冷风回来?!”
她见白芷差人唤走洛笙,还担忧是因自己动了白芷的衣裳,哥哥被叫去训斥。
于是忐忑不安地等着,想问个究竟。
岂料,竟是让哥哥去卖力伺候了一场!
毫无怜惜!
毫无宠爱!
更无半分尊重!
哥哥只是一名雄侍!
便活该受此薄待与糟践吗?
洛青棠脆弱的自尊心,如同浇透了油脂,一点即燃。
交握的双手指尖轮番在手背上狠命抠挖,心中的阴翳层层堆积。
“青棠,能别说了吗?白芷小姐她……罢了,我很累,你快回去吧。”
洛笙竭力抖动颓软的鹿耳,不满地下达了逐客令。
他心中虽失落,却也无意责怪白芷。
习惯了仰望那朵高贵的玫瑰,能与之亲近已令他满足。
他只是懊恼自己不够好,未能令玫瑰为他绽放。
洛青棠看着哥哥那逆来顺受、既无雄心又无手段的模样,心中沉淀的阴暗骤然凝结,结出恶毒的果来。
即便哥哥成了白芷的兽夫又如何?
以他的心性与手腕,根本抓不住一个雌性的心。
更何况,还要在她那群卓绝的兽夫中脱颖而出?
难于登天!
看来……那幽光暗蕈的魅惑孢子,是非用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