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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石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每一下都似敲在聂银禾的神经上。

她眼睑低垂,竭力平复这突如其来的震怒与指摘带来的冲击。

思绪在脑中疾速飞转,试图解析老狮子这番举动的深意。

悄然掀起眼帘。

老狮子那架势,端的是威仪赫赫。

倨傲的眸子里,盛满高位者的笃定与掌控全局的从容,寻不出一丝商榷或玩笑的痕迹。

聂银禾心中暗啐。

权柄在手者,果真大同小异!

要不是还得在他治下的兽世讨生活,管他是死是活。

连这兽世,阿猫当家还是阿狗当家,她都懒得在意。

好心护佑一城安宁,反惹一身腥臊!

这能去哪说理?!

右眼睑习惯性地狠厉一颤。

老狮子既然不讲道理,那干脆把老猿的龌龊勾当抖露,让他们自己斗去。

这浑水,她不趟了!

大不了,窝在北域耗到他们统统嗝屁再出来逍遥!

不是说雌性的寿数,深受兽夫实力的影响么?

有溪妄这条血脉古老的腾蛇在,她不信自己活不长!

若还不够,就去龟族挑个天生寿长的!

反正达曼总念叨着龟族少年……

呃……龟族……

粗糙的龟首与脖颈的触感在脑中一闪,她忍不住飞快眨了几下眼。

啧,此刻不是泄愤乱想的时候。

地面的晶石滚动渐息,聂银禾的思绪也随之沉淀。

再次抬眼,目光平扫。

立在兽王身侧的君无月,正抿着唇,不自然地捋着耳畔金发。

神色间,隐着一丝俏皮与……狗狗祟祟?

这细微的发现,让聂银禾心头顿时一松。

看来,老狮子是故意唬人的!

不过,这所谓的‘问责’,却也点燃了她的逆骨。

有事好言相商便是,偏要摆上位者的臭架子。

仿佛下位者心甘情愿的臣服,才能填满那可悲的王者虚荣。

灰蓝眼眸蓦地压下三分之一,她学着君霄的样子,眼珠上翻,倔强地迸出锐利锋芒。

“陛下!”

声音冷冽,如北域的冰球滚过殿宇。

“按理说,金狮族能登顶王族,除了实力卓越,品性亦不在话下。可我这一路看来……”

聂银禾抬起下巴,嘲弄之意尽数挥洒:“真不怎么样。”

“君霖的命,可是我派兽夫救下的!你大可唤昭昭进来对质!”

“我这救命恩人尚未向你讨赏,你倒先问起我的罪来。这也太本末倒置,是非不分了吧?”

“还是说,金狮王族的统治之道,本就如此蛮横?”

她向前几步,扬手指向殿外,厉声呵斥。

“入宫这一路,君霖的遭遇被胡编乱造,传得人尽皆知。金狮族难道都是些蠢狮子?被人利用了还在帮着叫好!”

“堂堂兽王之子,君临城尊贵的殿下,竟被无知族人肆意非议。你口口声声跟我讲轻贱,这才是真正的轻贱!”

话语铿锵如金石坠地,似将高耸的王座击碎,化作无数石砾在殿中弹跳,激起无形的回响。

君无月捋发的动作僵住,一双明眸惊愕圆睁。

她大气也不敢出,几息之后,才敢用眼角余光偷瞄沉默的君霄。

半晌。

君霄朝她方向轻轻摆手,语气温和:“你怀着崽,早点下去歇息。”

“噢、是。”

君无月茫然地应声退下,经过聂银禾身旁时,趁着捋发偷偷抛来一句。

“父王他……装的。”

聂银禾恍若未闻,依旧坦荡直视君霄,嘴角却因了然而几不可察地抽动两下。

片刻,殿外涌入一阵湿润的暖风。

君霄陡然爆发爽朗大笑,笑声如震散的向日葵,瓜子调皮地洒落一地。

“说的好!好得很呐!”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睛似被湿润粘在了一起。

指尖潇洒地掠过眼尾,将散落的乱发向后一捋。

“许久没听人这般大声斥责我了!”

痛快的笑声渐歇,转为慈和:“你这脾性,当真像极了你阿父!他在时,总爱数落我……”

枯瘦却有力的指节,朝聂银禾点了点。

“说我这不对,那不好。事事要我管,处处要我理!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砸落,漾开回忆的涟漪。

“他不在了……我反倒念得紧。”

君霄拍着大腿,黯然垂首。

殿下的聂银禾却听得云里雾里。

老狮子性情当真跳脱,弯弯绕绕,难怪银木总数落他。

他到底要干什么,墨迹死了。

“银禾……收了君霖罢……”

王座上传来一声泄气般的劝语,内里糅杂着王者谦逊的坦荡,以及为父者真挚的恳求。

“自然,他尚年幼,待来年行过成年礼……若你愿意,提前养在身边作伴,亦无不可。”

“我的崽子,血脉自不会平庸!明日起我便严加教导,实力攀上七八九阶,不在话下!”

君霄忽而自卖自夸起来,头颅晃悠,手舞足蹈。

“君霖他……心里装着你……收下吧。我这一族的蠢狮子,定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吃亏。”

诚挚中混着自嘲,反倒令聂银禾心生一丝愧意。

面对这位沉疴缠身的千岁长辈,她方才是否有些过于放肆了?

原来君霄是怕她拒绝君霖,才先来个下马威,再以利诱之。

想起石屋中,那青涩的美少年身陷催情药的折磨,却宁肯自残也隐忍克制的良善……

“银禾……等我长大……可以拥有我吗?”

君霖破碎的软语,在耳畔拂过……

聂银禾的掌心也仿佛被那头柔软的金发拂过,倏忽间,心弦亦跟着拨动。

论样貌身材,君霖秀色可餐。

论脾气秉性,他亦多有改观。

至于实力?

在聂银禾眼中,恰恰是最不值一提的。

在她这个人类看来,一个雄性的强大与否,完全取决于心性!

何况君霖背后是金狮王族。

尽管这群狮子可能不甚灵光,内部怕是还隐着矛盾,但总归是王族。

多了这座靠山,日后踏足东洲,那群海鲜多少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心中算盘噼啪作响,清清楚楚。

兽夫么,多一个便多一个。

这肯定是最后一个了,再多……绝无可能,精力有限!

聂银禾游移的眼眸一定,声音清亮:“好。”

童养夫,就此定下。

君霄含笑起身,招手欲唤她近前。

恰在此时。

大殿右侧入口的纱幔无风自动,微一晃荡,似有一道暗影掠过,飘然远去。

一阵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浓烈的烤肉烟熏气,随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涌入殿中。

“王!哎呀呀,我来迟了!”

暗金短发的中年雄性,迈着粗壮大腿,疾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