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深渊旁的险情,同时也在影响着千里之外的人。
虹湖附近的那处休憩洞穴内,柴火噼啪,热气驱散石壁渗出的寒意。
锦岚将大半个身子缩在兽皮毯里,尾羽残留的幻痛仍在身下游走。
他半靠在石壁上,望着小洞穴的口子发呆。
自打妻主赴深处涉险,他的心里就没踏实过,仿佛魂儿也跟着去了。
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曾有一瞬,如窜天的毒藤疯缠他的心脏。
可当锦芯苍白的面容浮现眼前时,他又狠狠掐断了这根自私的藤蔓。
让妻主为他的血亲赴险,这本就是一场豪赌,而他押上的竟是比尾羽更珍贵的东西!
兽皮毯在他手中揪成皱团,目光掠过一旁的狐狸兄弟。
赤狐的嘴里时常漏出一两声‘嘤嘤’,听得人心塞。
白狐与他形影不离,紧紧相团。
灰紫色的瞳孔始终锁着那团绯色身影,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对奇怪的兄弟,妻主走后就这般形影不离。
锦岚摇头叹息,幸亏他没兄弟。
若是共侍一个妻主……新月眼一冷,他会把兄弟的尾羽啄光!
一想到那尾羽,悠长的叹息如沾满惆怅的琴弦,一声接一声。
他成了不会开屏,也不会飞的孔雀了……
孔雀兽鸟重新长出尾羽需要三年,而兽人,则要三十年……
锦岚正欲拉高毯子掩住一脸的颓唐,突然,心脏猛地一荡。
犹如从高空急坠,强烈的失重感攥住喉管,他心悸地喘不上气。
抬眼恰见,一旁的狐狸兄弟神色大变,白狐九尾炸开如漫天云絮。
赤狐则颤抖着耳尖,绯色的眸子起了层水雾。
兄弟二人狐眼相对,不知道在搞什么秘密交流。
好在这股心悸来的快,也去的快。
锦岚终于将憋住的气咳了出来,抚着胸口舒缓。
洞外渐近的脚步声搅乱余悸,他懒懒掀起新月眼,长睫又恹恹垂落。
又是那头小金狮!
总跑来这里问长问短……也不怕人家嫌他烦。
……
雷暴台地。
“溪妄还活着,我必须下去!”
聂银禾摩挲着右腿处的黑蛇图腾,一种失而复得的兴奋,激得心脏突突直跳。
那缕与溪妄的微弱感应,如香炉里飘出的烟,缥缈得随时能化作虚无。
“妻主,深渊太险……那雾……”
雪胤踉跄着将半身悬空的聂银禾拽回,只一扯,他便摇摇晃晃。
聂银禾撞入他的胸膛,瞥见那虚弱的面色,心头又是一绞。
“你去养伤。”
她扶雪胤倚着岩柱坐下,声音里添进一丝示弱。
“快些好起来。你知道的,没有你的鼓励和支持……我做什么都不踏实的。”
羊绒白的长发,一半被血浸透。
轻盈与沉重相连,像晚霞坠入了寒夜,艳得叫人心碎。
她将湿冷的红用兽皮擦拭干净,以火烘干,血腥里淬出了金属味。
那味道有些刺鼻,逼出她眼底的热意:“雪胤,你疼不疼……”
“不疼。”
雪胤的指腹轻拭去灰蓝色眸下的泪痕,嘴角晕开一抹暖笑。
“那雾……伤不到你,可我忧心的……是那头怪兽尸身上,或许还有未散的黑暗之息。”
“它影响不了我,真的,我接触过。”
聂银禾伸手,露出被怪兽针毛划破的手背。
雪胤的金瞳里闪过一丝慌乱,一把握紧细看。
确定无碍后,他才褪去紧张,将那只手包在双掌间:“你怎么下去呢?猛甜……撑不住。”
一旁的猛甜听声看来,吸了口气壮胆,干脆道:“我倒不怕,愿意一试!”
聂银禾将另一只手覆上雪胤的手背,两双手交叠。
“不用,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只管好好养伤。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的珍贵。”
在雪胤的额头落下一吻,聂银禾便起身走往崖边,蹲跪探查崖壁间的痕迹。
雷承洲护在她身侧,喋喋不休:“妻主,我陪你下去。”
“你留下照顾雪胤。”
“我的爪子能扒住崖壁。”
像猫咪般刺出利尖的厚实豹爪,直往聂银禾的眼前递。
聂银禾看也未看,反复轻推有碍视野的大黑爪。
她的余光,早已瞄见那指甲残损的血痕,于心不忍。
“你还有崩驰要照顾呢。别怪我没提醒,诈诈是食肉的,它连人都吃。你那小崩驰,可不够它塞牙的。”
“啊?!”
豹爪嗖地收回:“诈诈!把鸟还给小爷!”
听着身后雷承洲的嚷嚷,聂银禾揉额轻叹。
忽而,灵光一闪,揉额的手迅速拿出望远镜。
崖壁上长着不少花花草草!
于是,她当即回忆起方才悬挂崖壁时的周遭。
薄雾之下的崖壁,依旧生有绿意。
说明那薄雾,对花草构不成威胁!
而能下深渊的……除了她,还有……诈诈!
聂银禾猛地转身,盯住正与雷承洲争夺雏鸟的邪花。
下去的法子,有了!
诈诈的根须可扎入任何有土的地方……这崖壁上的花型电梯,正当其用!
当诈诈得知自己要载着聂银禾去往禁地中的绝境深渊,顿觉潦草的花生已经到头。
它吓得花蜜乱喷、瑟瑟发抖,嘶嘶声如泣如诉。
“我没时间和你耗,救人的事对我很重要!”
聂银禾边说边从空间里提出条银月鱼,抛进花心:“够你捞回一点失去的灵力。”
诈诈的花类帕金森立马好转,它咧着利齿大嘴,一口将鱼吞下。
见它满足的咂咂嘴,聂银禾心中飞速盘算。
诈诈生出一点灵力,应当更加能抗。
见它仍显踌躇,聂银禾抛出重磅诱惑。
“你欣赏的那个黑袍雄性,我给你抓来。他……会是你的玩物。”
上位者画出的大饼,下位者难以抗拒,哪怕只是一朵邪花。
它立马尖声嘶嘶。
聂银禾真挚的笑笑:“我从不骗人。”可你,也并不是人啊。
‘哒哒’细密的根须,已往崖壁探去,交易落定。
聂银禾按了按指关节,活动手脚。
这花的狡黠,抵得上多数兽人。
它其实心知肚明,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如果拒绝,下场只会是灭亡。
可偏要在节骨眼上,矫情一下,捞点好处。
有时候,不怕邪物贪财好色,就怕它什么也不贪!
聂银禾交代完一切后,便踏上扎入崖壁的诈诈。
花身猛地一沉,吓得诈诈嘶嘶乱叫。
待适应几次后,它便熟练地抽根、扎根,在崖壁上如履平地。
阿妄,撑住……等我!
哪怕你终将血冷,我也要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