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
“阿姐!”
数道焦灼的呼唤自耳畔擦过,聂银禾恍若未闻。
她的耳中、眼里、心头……皆被剧痛灌满,再容不下半分余响。
当两个血人重返崖顶之际。
雪胤将残损的双翅拢住二人的身躯,随即力竭,直直坠落。
砰!
聂银禾只觉额间有一股温热泼洒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渗进她的眼里、唇间。
那灼热,将她烫回现实。
“雪胤!”
指尖发颤地再次塞入一颗兽晶,她在雪胤的耳畔留下低语:“我很好,你先歇着。”
她用微颤的指腹,拭过雪胤沾染血渍的热唇,随后小心翼翼地从翅膀下钻出。
还未站稳,便被坚实的臂膀紧紧环住。那温暖奶甜的皮革味,也化不开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她轻轻推开雷承洲的怀抱,低声吩咐:“照顾好雪胤。”
随即,眸光缓缓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那个俊美阳刚,却又令人心生憎恶的身影之上。
煦阳以人身站立,右肩处皮肉翻卷,犹如被铁耙犁过的地,一看便知是豹爪挥过的痕迹。
他腰间的衣裳破损,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将右腿染成血柱。
“阿姐!那个坏兽!溪妄哥哥只来得及打了他一下,就……”
莫森与猛甜被这方的异变惊动,早早跑了过来。此刻,都对着煦阳怒目而视。
莫森泣不成声。
深渊刚刚才吞噬了他的阿父,如今,又吞噬了一个……
听得‘溪妄’的名字,聂银禾的眼睫难以抑制地一颤,心头亦随之狠狠一揪。
看向煦阳的眼神,顿时冷上三分。
她反复磨着牙槽,嘴里的血腥气叠了一层又一层,早已分不清源头。
煦阳的神色平静。
那双眼尾下垂的狗狗眼,此刻才展现出了该有的无辜与纯良,将突兀的犀利与精明尽数化去。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陷在了某种思绪里,连腰间的重伤也置之不理,就这么任鲜血肆意流淌。
“为什么。”
当森寒的话语从聂银禾的齿缝间颤抖挤出。
他平静的假面轰然碎裂,眼角止不住地轻搐,眼里竟漫过一层悲喜交加的复杂。
他吁出一口几不可闻的气息,才用气音将两个可笑的字眼送出。
“复仇。”
“何仇?”
语似冰凌,碎落一地。
“我哥酋煦,因你……而死。我的名字……酋阳。”
酋阳抬手抹过双眼,那一直被遮掩的异瞳赫然显现。
左眼是稚嫩的天青色,像未凝固的水滴,澄澈、剔透。
右眼是苍老的琥珀色,瞳孔布满类似钟表齿轮的纹路,幽深、沉静。
与之对视,聂银禾恍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
不知是自己在窥探未来,亦或是……未来在凝视自己。
她猛一眨眼,将这缕异样由眼底浮起的霜花无情碾碎。
眼皮再次抬起时,古剑已在手中铮鸣。
几个腾挪急跃,身形已凌空逼至,剑尖直指酋阳的心口!
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
岂料,酋阳只是嘴角微动,轻呵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苦笑。
身形,竟纹丝未动……
那双神秘迷人的异瞳,像浸透哀伤与挣扎的死潭,一片沉寂。
“妻主!不……可!”
雪胤踉跄起身,喉间呛出的血沫裹着嘶哑阻拦。
“杀了他……惹上虎族,咳咳……于你不利!”
杀意已如离弦之箭,再难收回,也不愿收回!
然而,剑锋终究因他这一声偏了半寸,擦着酋阳的心脏刺入。
噗嗤!
剑尖自后背的肩胛透出。
不等血液从剑尖滴落,便被无情抽离,眼看第二剑就要落下。
“妻主啊……”
雪胤的一声长叹,无奈的咽在喉间。
他很想细细劝说。
虎族实力强悍,族长已因银禾折了一个雄崽。
若连仅存的酋阳也失去了,必将倾全族之力追杀到底。
到那时,妻主所求的安宁日子……便会成为镜花水月,就连性命……
可一想到为了救他们而坠落深渊的溪妄……
雪胤又哽咽着将劝解的话语,和在血沫里,吞吐两难。
而酋阳睁着那双世间罕有的异瞳,静静等待诛心之剑的落下。
原以为,银禾一死,他的心便会雀跃、轻松。
可当她被自己亲手推落悬崖的瞬间,他才惊觉:他也……跟着死了。
想起前三次与银禾的相遇,次次蓄满杀机,次次却又在迟疑中溃不成军。
第一次是在北域的雪原。
是他引来鬣狗群,将钻心藤汁液浸泡的兽肉,抛洒在她与黑豹兽夫过夜的洞穴附近。
本想借畜生之口,吃了这个恶雌!
谁曾想。
她竟无比勇猛、坚毅,击杀鬣狗群的同时,还与兽夫相互扶持,一路脱逃。
那时,他便生出一丝疑惑。
这样一个珍视兽夫的妻主,为何会将他的哥哥推出去当肉盾!
这疑窦催着他改了杀计,将人引入了火脊谷。
一夜的共处,他亲耳听她说,‘不喜欢大体型的兽人当兽夫!’
是因为这个荒谬的原因,才那般轻视他的哥哥吗?
于是,他故技重施,招来巨角犀,特意在洞外留下踪迹诱她前去。
可笑的是。
他办完这一切,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竟撞上另一头误食毒肉的疯犀。
迫不得已,他只能费力搏杀。
谁料,银禾不仅再一次逃脱他布下的杀局,反而寻了过来,出手相救。
她那无畏的身姿与机变之智,竟令他生了不该有的悸动……情何以堪!
那时,他反复游说自己。
许是兽神的暗示,阻止他伤害雌性。
毕竟,每一个雄性,从小就会被长辈们耳提面命:不许伤害雌性,兽神会惩罚。
可他清楚,谁真见过兽神?
那不过是因雌性稀少,世世代代对雄性刻入骨髓的规训!
第二次,依旧是在北域。
见她千里寻夫去了亚辉部落,他便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在周遭徘徊的几日,他见她为那只鹰兽解决领地内的难事,展露了远超寻常雌性的智慧。
对她的欣赏与期待,便如野草疯长。
老兽人们总说:当一个雄性对雌性生出好奇之时,便是陷落的开始。
可那时的他,什么也不懂……
只是不由自主地再次相帮,为她擒住那只踪迹难觅的老穿山甲。
第三次,是在去君临城的林间。
那本是他决意出手的一次!
也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哪怕他不出手,只需冷眼旁观敌袭,或许,她便会死!
呵……
当看见她与兽夫们相互依仗,竭尽全力的生死相护。
那一瞬,他胸腔里翻涌的不忍,竟混入了一坛呛喉的醋意。
万般纠结之下。
他一拳砸碎了心间仇恨的枷锁,再次奔向了她……
这一次,是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