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莽地深处。
天际垂悬着铅灰色的雷云,层层叠叠遮蔽了天光,使得整个山谷阴暗、压抑。
谷地中央矗立着成千上万的玄武岩石柱,形态各异,高低错落。
某块奇而高的蘑菇状石柱上,立着一个拢在黑袍连帽斗篷里的人。
那人静静立在阴影里。
周身的阴郁几乎凝成实质,沉沉压过天际的墨色云翳,尚未靠近,便已觉森寒。
脚步声自身后逼近。
两名雄性如铁塔般伫立,沉声禀告:“苍术大人!逃出去的那个小的,我们追了几日也没追上。好在……爆体而亡,出不了什么乱子。”
苍术头也没回,鼻腔里震出一个‘嗯’字。
他似乎对禀告之事提不起兴趣,兀自生着某种闷气。
两名雄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继续道:“大人,小的……失败了。那个大的……不是还活着嘛。”
见苍术依旧没说话,另一个接道:“我们先前抓的几个兽人,就剩那一个了,要还是不行……可就没存货了。”
方才说话的那人,连忙踢了这人一脚,示意大人的心情不佳,说点好听的。
“他服下夜露已有几日,既没发作,也没暴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对对,大人,试验品不够,我们再去外围抓。”
“抓什么抓!入外围的人,都要叫从这里跑出去的异兽霍霍没了!你们真是没用,竟让试验品外逃,去惊扰异兽!”
二人话未说完,便被一名棕熊般壮硕、肤色黝黑的火爆雄性,径直打断。
“那些感知敏锐的异兽滑头着呢,怕是赖在外围……不肯走了!”
枪炮般的话语在身后炸响。
苍术猛地转过身,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该死的花抓到没?!”
“嗐,没有!大人,那花不是善茬……它比猿族都精……”
火爆雄性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改口:“它往泥窟窿里一钻,真不好找哇!”
肩膀上传来指甲内扣的收缩。
火爆雄性忍着不动,直到苍术用力一推:“都下去做事!都走!”
三人见苍术的情绪愈加不悦,摸了摸鼻头,不声不响的退下。
巨大的憋屈与愤怒,像天空悬而未落的闷雷,在苍术的心里一层层叠加。
他的面部肌肉紧绷,嘴角向下拉扯,嘴唇不受控的颤抖。
前些日子。
一朵混沌莽地的邪恶之花,以雌性的裸态成功将他诱惑,并用香味干扰他的神智,妄想吞噬于他。
幸而危急之时,他清醒过来将其打伤。
只可惜,追击迟了半步!
那恶花竟趁他神志不清时,卷走了做成耳饰的海蓝晶!
苍术懊悔万分。
他只是……一时起了旖旎之心,想猎奇玩乐一下。
谁曾想,区区一株六阶异植,竟如此胆大下作!
他一把攥住空空的右耳垂,妄想从幻痛里,揪出一丝早已凉透的至宝余温。
要不是因为,混沌莽地深处的逆生荆棘汁液,或许能对夜露的改良有奇效,他怎会来此涉险?
会遇到那种下三滥的恶花?!
苍术的浓眉揪成两条墨虫,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刃,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似乎透过现实,凝视着内心翻腾的怒火。
良久,天空一声惊雷炸响。
青紫色的电蛇无声闪烁,照亮他如人猿般的阴狠容貌。
呵,只要把首领交代的任务做好,要什么宝物没有?
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双眼,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
一声极其短促、暴烈,仿佛足以炸裂灵魂的‘咔嚓’声在头顶炸响。
“哥!”
沉睡中的莫森猛地惊坐而起,心脏狂跳,冷汗浸透后背。
他本能地扑向洞口,五指死死抠进潮湿的岩壁,向外望去。
方才,他梦见哥哥像怪物般四分五裂,血洒一地。
洞外。
惨白的闪电恰好劈亮天地,将这片根茎裸露在地表、枝叶稀疏的树林,照得如同梦中刑场。
“小森,别害怕,打雷可不能出去呀。”
司霁将半个身子已探出洞外的莫森,拉了回来。
“我……我……”
莫森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是一场噩梦,心底却像坠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哽得他发慌。
他害怕这场梦是某种预兆,更害怕它最终真的应验。
“来,吃点东西压压惊。这雨还没落,真下起来,要好一段时间呢。吃完再去睡会儿吧。”
司洬给两个弟弟分发着食物,以他对自然的感知,这场大雨起码要下一整天。
聂银禾托着一盘热乎的烤肉,慵懒地倚在洞口,一边慢条斯理地进食,一边望向洞外混沌的天色。
一行人已在外围耗了快十天。
听猛甜说,穿过这片树林与前方的湖泊,离混沌莽地的深处就不远了。
“妻主,小心着凉。”
司霁为聂银禾披上斗篷,细心系好。
目光落在她唇角一点食物的残渍上。
随即,一个轻吻自然地落下,美其名曰:揩油。
身后的锦岚,将手里的绡纱披风藏去了背后,捋了捋蓝绿色的发尾,无事人般返回原位。
赤狐的动作是真的快,有八只眼睛吧。
对所有人关怀备至,叫他连插手的地方都没有。
讨妻主欢心这块,狐兽好似天生就会,他们孔雀族自愧不如。
这家里,不光一只,还有另一只!
锦岚的视线一转。
白狐自从晋升六阶后,老是敞着胸膛乱晃,又不是雌性,真不知有什么可晃的。
这会儿,又往那胸膛里塞花做什么?
唉,狐族的花样百出,叫他如何能比。
锦岚的唇边溢出一缕叹息,连争一寸春光的热望,都黯淡了。
“锦岚!水不够开!来加把火!”
雷承洲脆亮的喊声,叫锦岚的耳膜一颤。
他‘嗯’了一声悻悻而去,将满腹的惆怅都咽了回去。
唉,还是有个人迫切需要他的。
聂银禾对每个兽夫多有关注,那声轻‘嗯’里藏着的细微情绪,她也尽收耳底,悉心体会。
孔雀兽夫的心思虽与白狐兽夫一般细腻敏感,行事却大相径庭。
因着刚加入家族不久,他不似司洬那般,爱在她面前放肆邀宠,反而羞涩内敛,多了些克制与拘谨。
“锦岚,下雨天,你也没法出去抖羽毛。晚些,我帮你梳梳。”
“嗯?好,妻主!”
雀心翩跹,恍若蝶舞。
外头。
雷鸣接踵而至,贴着树冠炸开怒吼。
雨滴初始硕大稀疏,很快便汇成倾泻的瀑布。
千万条雨线抽打着裸露地面的根茎,在如向下拢起的五指般的形态间,汇成涓流。
而在看不见的角落,暴雨的慷慨,正唤起菌类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