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线刚钻进第一道气密门，地面就往下一沉。
紧跟着，头顶警报全亮，整条维护通道灌满尖锐鸣音。墙壁上的霜层簌簌往下掉，远处传来的那阵金属拖响也停了，换成更沉的撞击声，一下，一下，从外环方向顶过来。
赫菲的声音在通道顶端铺开。
“外环封存带解锁，主权防卫测试进入第一阶段。”
艾达在耳麦里先骂开了。
“你这叫测试？你这叫放狗咬人。”
苏晨停住脚，抬头看向通道天花板。
“外头什么情况，说全。”
赫菲没有卖关子。
“北侧冰海裂口已开，深海冻甲兽群进入活动区。外环自律炮塔三十六座重启，其中十二座识别库损坏，归类为失控单位。请申请者处理。”
艾达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就是机甲脚掌刮过金属平台的声响。
“老板，北环海面裂了，底下爬上来的东西比装甲车还宽。壳子一节一节扣着，头上带冰锥。还有那堆旧炮塔，妈的，它们连我们也锁。”
布洛妮娅的语速快了半拍。
“失控炮塔在扫外墙，它们不是为了打兽群，是在按旧敌我库清场。外环五号墙体被打出缺口，温控管线断了。再来两轮，北侧闸门会卡死。”
苏晨转身就走，步子压得很稳。
“维护隧道先放着，回主控室。”
赫菲开口。
“你放弃内部路线？”
“先守住门，再谈深处。你这套题要是把屋顶都考没了，我拿什么交卷。”
他嘴上没停，脑子已经把账过了一遍。九小时，外面有兽潮和失控炮塔，里头还有个会跑路的污染源。赫菲挑这个时点开题，摆明不打算给他慢慢磨。好处也摆在那儿，外环一旦扛住，北极冠冕的战时权限就得往上开，连那圈反重力引擎都能碰。
这种局，嘴上骂归骂，手上不能慢。
几人折回主控室时，整面战略屏已经换成北环实景。
冰层开了六条大缝，最宽的一条横在巨环外侧，海水翻着黑浪往上顶，碎冰板块被拱得东倒西歪。第一头冻甲兽已经踩上冰原，四肢粗短，背壳隆起，壳面挂着一层厚霜。它每往前拱一步，壳缝里都冒出白气。后头还跟着一串，少说三十多头。
更糟的在天上。
外环立柱顶端那些沉睡多年的无人炮塔全亮了，炮座转得飞快，红色识别线从冰海扫到外墙，再扫向艾达带过去的六台机甲。五号外墙已经缺了一角，钢板往外翻，里头冷雾直冒。
雷电将军站在主控室门口，看完一眼就开口。
“我去主闸。”
“去。”
苏晨抬手把北环主闸的标记甩到她面前。
“别让兽群碰到门轴，炮塔要是扫你，你先拆炮塔。”
雷电将军提刀便走，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艾达咧了咧嘴，转头看向主屏。
“老板，我带机甲引兽群，你给我个能跑的路线。那帮大壳王八体型大，转身慢，能兜。”
布洛妮娅已经把北环地形切成三层。
“六号补给坡道，七号废弃滑轨，外加两条冰裂缝。你从左侧切进去，把头兽引到失控炮塔射界里，我接管工程蜂群先补墙，再拔塔。”
艾达瞥她一眼。
“你还会指挥人了。”
“你如果继续浪费三秒，这句话会变成遗言统计。”
艾达乐了，冲着耳麦吹了声口哨。
“行，小老板，今天听你的。”
苏晨把手按到主控台，调出北极冠冕的武器菜单。大半都锁着，只亮了几项测试用权限。外环近防炮能开，旧式轨道拦截器能开一半，还有一条新的子菜单，标着“反重力投射井，试验态”。
他点进去，眉头跟着皱了一下。
“赫菲，这是什么。”
“北极冠冕船坞尚未完工，零号星舰主炮未装配。测试用反重力投射井用于搬运大型舰体构件，可在战时改作质量抛射武器。”
艾达在通讯里接了一句。
“翻成人话。”
苏晨盯着参数，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人话就是，这地方有门还没做完的大炮。”
赫菲补上一句。
“该设备无标准武装填装件，命中精度一般，能耗高，连续发射风险高。”
“够用了。”
苏晨把权限拉到底。
“口径不够，块头来凑。把北环废弃吊轨上的压舱铁、破损装甲板、拆下来的炮塔残件，全给我挂进投射井。”
布洛妮娅抬头。
“我需要工程蜂群权限。”
“给她。”
赫菲沉默半秒。
“已授权外围工程蜂群二百四十七只，临时接入。”
主屏右下角跳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绿点，从各层维修槽钻出，扑向五号外墙和吊轨区。那些拇指大小的机械蜂尾部带焊枪和切割嘴，成群扑上钢板边缘，先喷固定胶，再打铆钉，动作比人工快得多。
艾达已经带机甲冲了出去。
主屏里，她踩着外环斜坡往左切，六台机甲分成两列，边跑边打。高斯弹一串接一串砸在最前头那只冻甲兽的头壳和腿根，火星乱跳。那头大家伙被惹毛了，甩尾砸碎一块冰坡，低头就追。
“来来来，跟姐走。”
“你们这群海里爬出来的，腿短就别学人攻城。”
她嘴上损，手上一点没飘。每次转向都卡在冰裂边缘，冻甲兽追得猛，冲过来时重心压得太靠前，头两只直接踩塌薄冰，前肢陷了下去。后方失控炮塔的识别线横扫而过，炮口“咔”地一转，立刻朝热源最大的兽群开火。
北环上空连着炸开十几团白烟，穿甲弹钻进壳缝，掀起大块甲片。
艾达在频道里骂了一声。
“这帮老古董打得比我还狠。”
布洛妮娅盯着火控线，手指飞快拉着工程蜂群转向。
“它们会把你也一起算进去。别贴太近，我在拆二号塔和三号塔供弹链。”
“你说得轻巧，炮口朝我转了!”
“往右三十米，坡后有死角。”
“早说啊!”
艾达一个急拐，脚下雪层被机甲蹬得大片翻起。三发炮弹擦着她身后过去，把一台护卫机甲半边肩甲掀飞。那台机甲歪了一下，照样端着枪继续退。苏晨扫了眼损伤数据，心里记了一笔，没出声。
现在喊疼没用，先把门保住再说。
北环主闸前方，雷电将军已经到了。
主闸外是一段二百米长的冰钢桥，桥下就是翻涌的裂海。她往桥心一站，刀尖斜垂，背后闸门正咬合着沉重锁条。第一头冻甲兽冲上桥时，失控炮塔还在上方乱扫。她抬手一刀，先切炮塔。
高塔顶端那座双联炮转到一半，炮座连底盘一块滑了出去，带着半截立柱砸进海缝。第二刀才落到桥面，刀痕从桥头扫到桥尾，前排四头冻甲兽一齐断开，半身还往前蹭了两米，甲壳内层被高温烧成焦黑。
后面的兽群踩着同类尸块继续顶，根本不退。
赫菲在主控室出声。
“深海冻甲兽长期处于低温休眠，对热源和震动反应强烈。群体未清除前，主闸压力持续增加。”
苏晨头也没抬。
“这种情报你刚才也能顺手说。”
“你刚才没问。”
艾达在频道里哈哈一声。
“老板，我现在信了，她真不是针对你，她是平等地讨人嫌。”
布洛妮娅接话。
“七号滑轨修复百分之四十，五号外墙临时封死。工程蜂群可分出三十只去切失控炮塔底盘。苏晨，我需要你压制北环海裂口，兽群数量还在涨。”
苏晨盯着投射井的充能条。
第一轮挂载已经完成，三块压舱铁和一大截废弃装甲被力场固定在发射位。投射井在船坞北侧，原本是把几百吨构件送上高空吊轨的，拿来打地面，准头差点意思，威力却够横。
他搓了搓发硬的手指。
“赫菲，投射井能不能叠加反重力冲程，把落点前方那层冰海一块掀起来。”
“可以，但海面反冲会波及北环外墙。”
“波及多少。”
“若你现在开火，五号外墙有二十三个百分点的继续破裂概率，主闸基础支撑有十二个百分点偏移风险。”
苏晨盯着桥上的雷电将军和仍在抬头冲桥的兽群，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五号外墙布洛妮娅刚补上，偏移风险也不低。可兽群再堆两拨，主闸照样得吃满。赫菲这题就这么阴，给你一门炮，顺手再挂个拆家的副作用。
这要换个保守派，这会儿八成要磨磨唧唧算到死。
可他有病，火力不足恐惧症那种病。
“二十三就二十三。”
苏晨一把拉下投射井操作杆。
“墙裂了再补，门没了就真得全家睡海里。”
整座主控室一颤，船坞北侧的投射井跟着抬升。主屏上，一根粗大的环形管道从冰层下顶出，井口蓝光节节亮起，挂载在里头的压舱铁和装甲残件被反重力场托到半空，随后朝北环海裂口轰出去。
第一发落得偏了十几米，砸在裂海边缘。
整块冰层当场塌陷，海水冲天卷起，桥上兽群被掀翻一片。第二发紧跟着压进去，这回更准，直接落在海裂中段。压舱铁带着反重力余势往下钻，把冰海底部那层本就松动的冻壳整块掀开，暗潮和碎冰一并翻了出来。
雷电将军站在桥心，刀锋朝下一压。
一道雷弧沿着桥面直灌进裂海。
海面立刻炸成白茫茫一片，爬到半截的冻甲兽全翻了肚，甲壳碎块和蒸腾水汽把北环整片视野都盖住了。
艾达狠狠干咽了口唾沫。
“老板，这炮我喜欢。”
“喜欢就先别死。”
苏晨盯着主屏边角。
五号外墙果然又崩开几处，补上去的钢板被海浪掀得往里鼓。布洛妮娅二话不说把工程蜂群全压过去，几十只机械蜂趴在裂口边缘连焊带铆，另有一批钻向失控炮塔底盘，狠狠干掉供弹链和旋转轴。
艾达这边也没闲着，她带着机甲绕了个大圈，把后续冲出的冻甲兽往二号炮塔和四号炮塔下头引。炮塔识别库损坏，照着活物就扫，兽群和机甲一块挨打，谁都没落着好。可艾达会借坡、会卡冰缝，几轮引下来，冻甲兽死了一地，炮塔也被它们的尸体和冲撞带歪了三座。
“布洛妮娅，右边那座还活着，给我拔了它。”
“你再往前十米。”
“十米？你想把我喂炮？”
“现在它打你，三秒后它打自己。”
“行，信你这回。”
艾达提速前冲，几乎贴着炮塔底座掠过去。下一刻，布洛妮娅控制的工程蜂群从雪里钻出，几十个切割头一起扎进炮塔回转环。炮塔硬生生卡住，炮口继续转，整个上半座炮台直接掰断，朝斜下方砸去，正好把两头扑过来的冻甲兽一块压住。
艾达笑骂。
“漂亮，小老板，你这手比爆头还解气。”
“北环墙体压力下降百分之十八。”
赫菲的声音再次响起。
“申请者团队协同效率达到战时标准。”
“少给评语。”
苏晨第三次装填投射井，眼里只剩那条还在冒兽的海裂。
“把下一批挂载都给我换成整块吊轨，长度越大越好。我要把这口子彻底堵上。”
“投射井连续运行超过阈值，过热风险上升。”
“风险记账，先打完。”
赫菲没再拦，默认执行。
很快，第二组挂载送进井口。整根废弃吊轨长得夸张，头尾还连着一截断裂支架。苏晨校了校角度，没有照着兽群砸，直接把落点往海裂更深处推。
艾达听懂了，立刻往外撤。
“将军，退两步，老板要下狠的了。”
雷电将军回身，一刀把桥头最后两只冻甲兽掀进海里，随后收刀退到主闸前三十米。
苏晨盯着充能条跑慢，喉结滚了一下，狠狠干下发射钮。
“给我封海。”
吊轨带着整井蓝光冲出，斜插进海裂深处。反重力冲程在命中后没有立刻散，反而把周围大块冰层和海水一并掀高。整个北环海面往上拱起，随后朝中间塌。碎冰、蒸汽、海水、兽尸，全被挤成一团。裂口内层那批正往上爬的冻甲兽连头都没露全，就被压回海底。
紧跟着，雷电将军补上第三刀。
雷光沿着海裂中线扫过，整片翻起的海面被蒸成滚烫白雾。北环外侧原本起伏不平的冰海，硬生生被削成一片平坦湿亮的白地，连残存的甲壳都没剩几块完整的。
主控室的观测窗蒙上一层热气，数据条跟着狂跳。
布洛妮娅看着回传图，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松动。
“海裂活性归零，失控炮塔剩两座，工程蜂群正在收尾。”
艾达把头盔往后一磕，喘着气骂。
“这哪是考试，这分明是让我们边写卷子边修考场。”
苏晨从投射井操作位上退下来，手掌贴在台沿，掌心已经被高温和寒气折腾得发木。
“卷子写完没。”
赫菲答复来得很快。
“外环主闸未失守，北侧能源塔保持完好，外围节点存活率达标。”
“主权防卫测试，第一阶段通过。”
艾达抬手比了个中指，对着主控室顶上的扩音器晃了晃。
“给你脸了。”
赫菲没有理她，反倒把战略屏切回内部结构图。原本锁住的深层线路亮起一条新的通道，直通巨环最底层。
“提醒，真正危险不在外环。”
苏晨抬头。
“你总算想起说重点了。”
“基地最深处封存区，存在一枚月核样本。”
主控室里几个人都停了半拍。
布洛妮娅先开口。
“月核......什么级别的样本。”
赫菲的回答很短。
“与月背侦察舰同源。”
苏晨胸口那团刚压下去的火又拱了起来。
侦察舰同源，这六个字的分量，比外头那群冻甲兽加一块都重。北极冠冕这地方，压根不只是旧时代星舰港，它还提前摸过月球上那帮外星玩意儿的骨头。
赫菲继续道：
“样本在三十七年前被送入封存区。联系终止前，研究进度停在百分之四十一。后续记录中断。”
“污染源和它有关？”
“高度相关。”
苏晨抬手敲了敲控制台。
“通道开出来，我去看。”
赫菲没有立刻执行。
“提醒二，月核样本封存级别高于当前协作权限。你若继续深入，将提前解除北极冠冕最高风险项。”
艾达听着都气乐了。
“你这说法，跟门口挂个牌子写着‘里头有鬼，欢迎参观’有什么区别。”
苏晨却已经把备用高斯手枪推正，转身朝那条新亮起的通道走去。
“高风险好，高风险值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眼北环那片被蒸得发白的冰海。
“再说了，外头那堆客人十小时内上门，总得提前拆个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