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拍了拍黑匣子,又拿袖口把它四个角挨个蹭了一遍,蹭得锃亮才撒手。
“方舟,晚上风大,你冷了就喊念念。”
“我感觉不到冷。”
“那你装一下嘛,你装冷,念念就给你盖衣服。”
黑匣子嘀了一声,蓝光亮了两下,算是应了。
石台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吆喝,皮埃尔拎着一双鞋站在渠边,鞋帮子是拿旧枪套和车座皮拼的,针脚歪歪扭扭,鞋底钉了三层,厚得能拿去垫桌腿。
“小老板,下来,试鞋!”
念念从石台上出溜下来,脚上的布条早松了,跑一步甩一下,在泥里拖出老长两道印子。
皮埃尔蹲下,捏住她脚后跟往鞋里塞,塞进去又拔出来,拿大拇指按着鞋尖,眉毛拧成个疙瘩。
“大了,大了半个指头。”
“那念念穿不了啦?”
“能穿,你还得长个子呢,大点留着长。”
“皮埃尔叔叔,你咋还会做鞋呀?”
“工程师嘛,啥都得会两手。”
他嘴上说得轻巧,手背上全是锥子扎出来的红点子,昨天夜里灶棚那盏油灯一直点到后半夜,鞋样拆了四回才拆对。
皮埃尔低头给她系鞋带,系了个死扣,又抠开换成活扣,心里直发虚,在高卢他修过水泵,焊过管子,偏偏没给谁缝过鞋,皇帝要是瞧见他半夜蹲在灯底下戳皮子,准得骂他糟践工时,可那位矮个子临走前叮嘱他活着,人要活着,脚底下总得有双好鞋。
念念站起来跺跺脚,原地蹦了两下,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
“软乎乎的!”
“再磨穿了,我可要收钱了啊。”
“念念拿烤饼给你,一整个!”
“成交,谁赖账谁是小狗。”
她跑回小屋,把杰克那把弩从墙上摘下来往背上一挎,弩比她半个人还长,背带勒着肩膀,弩尾一路磕着她的小屁股,咚,咚。
杰克蹲在门柱底下捡钉子,一抬头瞧见这么个小不点扛着他的弩往了望台那头挪,锤子差点砸了自己脚面。
“嘿,你背它干啥,你又拉不开!”
“念念会长大的。”
“等你长大,这破玩意儿早锈成一坨了。”
“那你帮念念擦呀,天天擦。”
杰克张口想顶回去,憋了半天,脸一扭,抡起锤子去敲门柱上一颗早钉平了的钉子。
他心里骂自己软蛋,当兵那些年他最瞧不上拿糖哄孩子的老油子,可这把弩跟着他守过南墙,中毒那天他单手端着它扛了半宿,给了她,他连往回要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了望台的木梯子二十来格,拉杰什拄着棍子跟到底下,屁股往头一格台阶上一坐,伤腿伸直了,长长出了口气。
“丫头,慢点爬,弩别挂着栏杆!”
“拉叔叔,你也上来嘛,上头能瞧见好远好远。”
“叔叔腿疼,叔叔在底下给你看门。”
“看门的是巴图叔叔的牛。”
“那牛自己都站不住,它看个啥门哟。”
拉杰什跟她抬杠,眼睛一直跟着那双新鞋一格一格往上挪。
那天在罗马人的刀底下,他把她的小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末了那根,他就认定这辈子再也听不着她喊一声拉叔叔了,现在她在他头顶上,鞋底踩得木板吱呀吱呀,他听着这动静,比听庙里的钟还踏实。
念念爬到顶,盘腿坐下,弩横在膝盖头上。
太阳挂在西边平原尽头,红彤彤一大团,李冰挖的那几道渠让它照得金灿灿的,渠两边新翻的地里冒出一层茸茸的绿,风一过,绿尖儿齐齐往东边倒。
院子里,巴图抱着牛犊子蹲在灶棚门口,拿破碗喂它喝水,牛犊子喝两口呛一口,溅了他一脸。
“念念!它会叫你名字了!”
“它叫的是哞!”
“哞就是念念,草原上的牛都这么叫!”
阿巴斯扛着水桶打旁边过,笑得桶里的水晃出来半截,全浇在哈桑裤腿上,哈桑低头瞅了瞅,难得骂了句粗话,抢过另一只桶自己扛走了。
艾琳坐在炉子边的木墩上,借着火光往本子上抄字。
“艾琳阿姨,你写啥呢?”
“写今天,写你找着的草,写巴图摔进泥里。”
“巴图叔叔要生气啦!”
“写!我不怕!写我是草原王,牛是我捡的!”
农区垄沟里,藤场跪着,拿手心捧水一点点往苗根上浇,浇完一棵,抬头朝了望台望一眼。
除夕那晚,这丫头把石子塞进他手里,讲替念念拿着,他握着那团热乎气一宿没合眼,天亮还回去的时候手心都捂出了汗,到今天他也想不通,她凭啥信他。
他把头低下去,手腕放得更慢了。
念念伸手摸了摸兜,石子还热乎着,隔着布贴在大腿上。
“小黑,太阳要回家了,你也困了吧。”
风是暖的,吹得人眼皮发黏,她脑袋一点一点歪下去,靠在弩上,鞋尖还翘着。
迷迷糊糊的,她瞧见一片水,水边坐着个人,鱼竿伸得老长,线垂下去直直的。
“爷爷,你钩子又是直的。”
有人笑了,呵呵的,笑眯眯的,隔着好远好远飘过来,听着跟往常每回她犯傻时一模一样。
念念一激灵坐直了。
笑声没了,只剩风刮着栏杆呜呜响。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剩一抹紫,就在太阳掉下去的那块地方,亮起了一颗星,小小的,一下一下眨着。
“拉叔叔,你刚才听见爷爷笑了吗?”
底下静了一会儿。
“叔叔就听见牛叫唤。”
念念没再问,抬起手,小指头朝着那颗星点了点。
“爷爷,念念看到你了。”
拉杰什在台阶上仰起脖子,顺着那根小指头望过去,嘴张开又合上,拿袖子使劲抹了把脸。
天黑透了。
星星一颗跟着一颗冒出来,从西边铺到东边,铺满了整片天。
废土上远远近近亮起几堆篝火,有罗马人的,有各个地下城刚爬上来的人的,一小簇一小簇,散在黑地里。
基地里飘出烤饼的焦香,巴图在嚷,杰克在骂,牛犊子哞了一声,谁也听不清谁在说啥。
了望台顶上,一个四岁半的丫头抱着拉不开的弩,穿着大了半个指头的鞋,兜里揣着一颗热石子,仰着头看星星。
很多天以前,她还蹲在铁皮墙底下舔营养液瓶盖,那时候华夏五千年的星河,才刚刚亮起头一颗星。
现在,满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