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杰什端着枪靠在念念小屋外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铁皮。
月亮被云盖住了,整座基地暗得只剩几堆篝火的余烬。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这是老习惯了,在废土活下来的人,睡觉的时候耳朵比眼睛好使。
风声,碎石滚动,远处克虏伯车间里铁器碰撞的闷响。
然后是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布料摩擦。很轻,像是有人在往袋子里塞东西。方向来自东侧的营房区,素攀住的那一排。
拉杰什睁开眼,没有动。他数了五秒,确认那个声音在持续,而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他弯腰把念念的睡袋边角掖好,拎起枪,猫着腰沿墙根摸过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素攀蹲在自己的铺位旁边,正把干粮和水壶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塞。动作很快,手在发抖,好几次没扣上包扣。
拉杰什没出声。他退回来,走进了指挥室。
杰克还没睡。右臂上的绷带刚换过,他正用左手擦那把短弩。看到拉杰什的脸色,他把弩放下了。
“谁?”
“素攀。在收拾东西。”
杰克的左手攥住了桌沿,指关节咯咯响。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封信,他看到了。哈桑截的信,消息瞒不住。今天下午他就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眼睛一直往西边瞟。”
伊万从角落里站起来,弓已经上肩了。
“堵住东门,我去北门。”
杰克摇头。“不用堵。把他拎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清楚。签了协议的人要跑,得给个说法。”
拉杰什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念念小屋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叫她吗?”
杰克的脸抽了一下。“她才四岁。”
“她是联盟的头。”
这句话让指挥室安静了三秒。
杰克一拳砸在桌面上,绷带又渗出红色。“叫。”
念念被拉杰什轻轻摇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方舟,天亮了吗”。
黑匣子蓝光一闪。“当前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天没亮。”
“那为什么叫念念起来……”
“素攀叔叔要走了。”拉杰什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识海深处,武则天的声音率先响起,冷厉,果决。
“拦住他。”
诸葛亮的扇子轻摇。“陛下的意思是?”
“杀鸡儆猴。联盟刚建三天,签了协议的人说走就走,其他人怎么看?今天素攀敢跑,明天埃里克就敢跑。后天这个联盟就散了。”武则天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扣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审问,让每个人都知道背叛的代价。”
识海中没人反对。
连诸葛亮都轻轻点了头。
可角落里,姜子牙坐在那根直钩鱼竿旁,一言不发。
念念被拉杰什抱着走出小屋的时候,冷风扑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哆嗦,把黑匣子往怀里紧了紧。
东侧营房的灯熄着。月光下,素攀的身影弓着腰,帆布包已经扎好了,搁在脚边。他站在原地,脸朝着西边,一动不动。
杰克已经带着两个人堵在了小道口。
伊万在北边,弓弦半拉。
素攀听见脚步声,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了火把光里杰克的脸,还有杰克身后,被拉杰什抱着的念念。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素攀。”杰克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你要去哪?”
素攀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杰克脸上移开,落在念念身上,又迅速移走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问你话。”杰克往前迈了一步。“三天前你拍着桌子要投票权,我让了。两天前你签了协议,按了手印。现在你半夜收拾包袱要跑?”
素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恺撒的信,你们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堵了砂纸。“第二名的位置,留给聪明人。”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聪明人?”杰克逼近一步。
“我觉得自己要活。”素攀抬起头,眼眶发红。“我带了六个人来,他们信我。恺撒四十一个人,还在涨。你们拦得住吗?我赌不起。”
杰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拦住他。”
这声不是杰克说的。是伊万,从北边传过来的。
素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
念念一直没出声。她从拉杰什怀里挣下来,小脚丫踩在冰凉的碎石地上。
“念念。”拉杰什伸手要拉她。
她没回头。
四岁半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外套,抱着比她脑袋还大的黑匣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素攀面前。
月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素攀低头看着她,呼吸急促。
“素攀叔叔。”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在夜风里轻得快被吹散。
“如果那边更安全,你就去吧。”
整个东侧小道安静了。
杰克的手从匕首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棒子。
伊万的弓弦松了。
拉杰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识海里,武则天的身体前倾了一寸。“她在干什么?”
诸葛亮没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姜子牙身上。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素攀死死盯着念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似的声响。
念念歪了歪脑袋,又说了一句话。
“可是念念的门不关。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素攀的帆布包从手里掉了。
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蹲下来,和念念平视。这个三十岁的暹罗男人,肩膀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嘴唇咬得死紧,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杰克走过来,站在念念身后,脸色铁青。
“你到底走不走?”
素攀没看他。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弯腰把帆布包捡起来。杰克的身体绷紧了。伊万的弓弦又拉开了半寸。
素攀把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干粮和水壶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回了原来的铺位上。
然后他走到篝火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杰克跟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为什么不走?”
素攀盯着火堆里快要熄灭的木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
“因为恺撒不会说‘门不关’。”
火光跳了一下,映在杰克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半晌,一脚把旁边的空木箱踢到素攀身边当凳子,转身走了。
识海里,姜子牙重新拿起了那根直钩鱼竿。
“愿者上钩。”老人轻声说,像是在夸念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孩子,路子比老娘野。”
念念被拉杰什重新抱回小屋的时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嘟囔了一句“素攀叔叔明天还在吗”,没等到回答就睡着了。
拉杰什给她盖好睡袋,走出门,靠回老位置,长长吐了一口气。
远处篝火旁,素攀一个人坐着,没有躺下。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
拉杰什闭上眼之前,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埃里克。
北欧人站在自己营房门口,也没睡。他一直在看素攀那边的动静,脸上的表情被阴影盖住了,看不分明。
拉杰什把枪换了个方向,枪口对着北边。
月亮又被云遮住了。埃里克转身回了屋,可他放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攥了很久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