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蹲在渠边系鞋带的时候,阿巴斯已经走到了他背后。
“我跟你去。”
伊万没抬头,把鞋带拧了两圈,勒紧。
“不需要。”
“苏莱曼的营地我比你熟。他扎营有习惯,帐篷口永远朝东南,背风面放哨兵。你自己去,光摸哨位就得浪费一个小时。”
伊万这才抬起眼看他。
阿巴斯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的脸上还带着前几天被活埋时蹭破的痂,结在颧骨上,黑乎乎的一块。
伊万审视了他三秒,站起来。
“跟不上就自己回来。”
两个人没再多说。伊万从工坊墙边取了一把短弩和二十支铁箭,腰上别了一柄克虏伯新锻的匕首。阿巴斯什么都没拿,空着手就出了基地北门。
念念被拉杰什抱着站在渠边,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小手攥着黑匣子,嘴巴抿成一条缝。
方舟的合成音从黑匣子里传出来,声音调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
“已同步热源位置。东南方向十五点三公里。建议路线:沿干涸河床向南走四公里,转向东偏南十五度,利用矮坡脊线隐蔽接近。”
念念把黑匣子举到嘴边,奶声奶气地嘱咐了一句:“伊万叔叔,小心。”
黑匣子那头没有回应。
伊万和阿巴斯已经进了河床。
月亮被云层挡着,河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伊万走在前面,脚步极轻,每一步落地前脚尖先探,碰到碎石就绕。这是猎人的本能,三十五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阿巴斯跟在后面,脚步声比伊万大,但不算重。他走路的方式和猎人不同,步幅均匀,节奏恒定,像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走了二十分钟,伊万忽然停下来。
“苏莱曼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是疑问的语气。
阿巴斯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
“他二十三岁。奥斯曼遗脉,在地下城是军官家庭出身。他从小被教育一件事:扩张是文明的义务,不扩张就是在等死。”
伊万没回头,继续走。
阿巴斯跟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蠢,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只听一个人的话。”
“穆罕默德二世。”
“对。那个疯子是他的脊梁骨。所有的决策,所有的战术,包括上次造抛石机攻城,全是穆罕默德二世的主意。苏莱曼自己不会打仗,他只会执行。”
伊万咀嚼着这句话,脚步没停。
“如果穆罕默德二世消散了呢?”
阿巴斯的声音顿了顿。
“那他就变成一条没头的蛇。要么疯了,把所有人拖去送死。要么垮了,跪在地上求你收留。没有中间选项。”
河床在四公里处分了岔。伊万转向东偏南,踩着碎石坡往上爬。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腐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天边开始泛灰的时候,两个人到了矮坡的脊线上。
伊万趴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从避难所捡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他把镜头对准了东南方向。
先看到的是烟。
一缕很细的炊烟从矮坡另一侧的低洼地带升起来,被晨风吹散,向东飘。
然后是帐篷。三顶,用杂草和碎布拼接的,歪歪扭扭地扎在一块平地上。帐篷口朝东南,和阿巴斯说的一模一样。
伊万把望远镜往左移了两厘米。
一个人影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一根木桩,膝盖上搁着一把弯刀。他的头垂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阿巴斯凑过来,声音贴着地面滑过去。
“那是卡里姆。苏莱曼的副手。能打,但脑子一根筋。”
伊万没搭腔。他继续移动望远镜,慢慢扫过营地全貌。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营地的西侧,一条细窄的水流从北面的石缝里淌出来,沿着地势向南流过营地边缘。水不大,但是流得稳。
而就在水流经过营地的那一段,有人在岸边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不,不是土墙。
是堤坝。
虽然粗糙,石块和泥土混在一起堆的,但结构很明确。堤坝把水流拦腰截住,在上游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蓄水池。池子不深,但面积不小,已经积了大半池水。
伊万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囤水。”
阿巴斯趴在旁边,不需要望远镜也看到了那道堤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伊万重新举起望远镜,把焦距调到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前。
帐篷帘子掀开了一角。一个人站在帘子后面,侧身对着外面。
伊万认得那个轮廓。
穆罕默德二世。
但他的样子和上次在基地外攻城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暗色火焰,站在抛石机后面指点江山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淬了火的铁锤。
现在,他的右半身几乎是透明的。
晨光从他身体右侧穿过去,打在帐篷内壁上,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斑。他的右手已经看不到实体的边缘了,五根手指像烟一样虚着,攥不成拳头。
伊万默默数了几秒。
“他撑不过两天。”
这不是猜测。他见过太多英魂消散前的样子。从念念身边走的那些爷爷们,每一个,他都记得。身体透明到这种程度,就是在倒计时了。
阿巴斯把脸贴在地上,两只眼睛眯着看向营地。他没用望远镜,但他在看别的东西。
“营地里有几个人在动?”
伊万重新扫了一遍。
“六个。帐篷边上那个在值哨,蓄水池旁边两个在搬石头,靠南边帐篷口蹲着一个在啃东西,帐篷里面应该还有两个没出来。加上穆罕默德二世。”
他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摸出一小截碳条和一块巴掌大的扁石头,开始画。
线条粗糙但精准。三顶帐篷的位置,堤坝的走向,蓄水池的大小,值哨人的站位,全部标上去。
阿巴斯在旁边看着他画,等他停笔后补了一句。
“他还有七个人。但卡里姆和另外两个老兵是苏莱曼的嫡系,能打。剩下四个是半路收的难民,之前溃散过来的,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伊万把碳条别回腰间,拍了拍石头上的碎屑。
“走。”
他翻身准备往回爬。
阿巴斯没动。
伊万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巴斯的目光不在堤坝上,也不在帐篷上。他的眼睛落在营地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有一根歪斜的木杆,杆子顶上挂着一面旗。
旗很旧了。边缘磨得稀烂,布面上的颜色被日晒雨淋洗去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底色是暗红的,上面有一条黑色的蛇形图案,蜿蜒盘曲。
赤蛇旗。
那是阿巴斯曾经的旗。
居鲁士站在它下面的时候,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十五个人的队列上方掠过去,影子盖住所有人的脸。
现在它挂在一根歪杆子上,半垂着,像一块抹布。
阿巴斯盯着那面旗,一动不动。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曾经在赤蛇旗下发号施令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万等了十秒。
阿巴斯转过身,跟上了他的脚步,往回走。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伊万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钻进了矮坡背面的阴影里。
远处的营地里,那面破旧的赤蛇旗在晨风中晃了一下,又垂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