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的时候,两个人在碎石坡上蹲了下来。
韩信拿旗杆在地上划了一块四尺见方的平地,把碎石扫干净,露出底下潮湿的细沙。
居鲁士从旁边捡了一把灰白色的小石子,又折了几根枯枝,码在沙盘边缘。
不远处,念念抱着膝盖坐在一块歪斜的水泥板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忙活。
拉杰什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一脸看不懂的表情。
“白的是我,黑的是你。”居鲁士把石子分成两堆。
韩信扫了一眼。
白石子有十二颗,黑石子有十一颗。
“你多一个。”
“我是进攻方,多一个前锋。”居鲁士把一颗白石子放在沙盘正中,用指尖按了按,让它嵌进沙面,“波斯打仗,向来多路并进。”
韩信没有争论。
他把十一颗黑石子握在手心里,颠了颠,然后一颗一颗摆上去。
布阵的方式很奇怪。
十一颗石子,他只用了六颗,排成一条单薄的横线,摆在沙盘最南端。
剩下五颗,攥在手里,没放。
居鲁士盯着那条横线,抬起头。
“就这些?”
“先走。”韩信说。
居鲁士没有再问。
他把五颗白石子排成一个半弧形,从正面展开,朝韩信的横线压了过来。
“双翼包抄。”居鲁士一边推石子一边说,手指在沙面上拖出五道弧线,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我在伊萨斯打过亚历山大的继承者,用的就是这个阵。骑兵先行,步兵绞杀。”
他的五颗石子像五根手指,正在合拢。
韩信看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横线上的六颗黑石子,他一口气撤了三颗。
往后退。
退到沙盘南端的边缘,贴着沙盘的框线摆成一排。
居鲁士的手停了。
“你在退?”
“嗯。”
居鲁士的眉毛压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太久,五颗白石子继续往前推。弧线收得更紧了,包围圈缩小了一半。
韩信又退了两颗。
沙盘中央空了出来。韩信的黑石子像受惊的兔子,缩成一团蜷在角落里。
居鲁士的眼睛没有从沙盘上移开。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白石子捏在指尖,捏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阿巴斯站在远处的掩体后面,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他只能看到两个人蹲在地上,看不清沙盘上的布局。
但他看得见居鲁士停住的手。
居鲁士从来不犹豫。
阿巴斯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一点。这个波斯帝王做决定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从来不拖泥带水。
但此刻他停住了。
“你在引我。”居鲁士的声音沉了下去。
韩信没有抬头,手指还搁在一颗黑石子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退得太整齐了。”居鲁士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溃败的军队不会退成一条直线。你的每一步后撤,间距一样,方向一样。这不是逃。”
他抬起头,对上韩信的目光。
“这是路标。”
识海深处,孙武的身影坐在虚空中,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
从韩信落第一颗子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个字。
诸葛亮站在他旁边,手中的羽扇也收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都穿透念念的耳目,落在那方寸的沙盘上。
“看出来了?”诸葛亮低声问。
孙武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沙盘上,居鲁士把之前的布局全部推平了。
白石子收回手中,重新排列。
这一次没有弧线,没有包抄。
十二颗白石子排成三排纵深,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厚重的方阵,从正面碾压过来。
“我不追了。”居鲁士说,“正面碾。”
韩信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蜷缩在角落里的黑石子往后挪了一步。
又退了。
居鲁士的方阵往前推了一格。
韩信再退一步。
方阵再推一格。
念念看着两个大人蹲在地上推石头,歪了歪脑袋。
“叔叔一直往后跑。”她小声说。
拉杰什没有回答。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他看得出来,韩信在沙盘上的“军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第三步。韩信的黑石子退到了沙盘最南端的边线上,无路可退。
居鲁士的方阵压到了沙盘三分之二的位置,气势汹汹。
“你退到头了。”居鲁士说。
第四步。
韩信没有再动那六颗石子。
他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五颗黑石子拿了出来。
一颗,放在居鲁士方阵的左后方。
一颗,放在右后方。
两颗,放在两翼。
最后一颗,放在正后方。
五颗石子,五个位置,把居鲁士的方阵围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圈。
居鲁士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沙盘。
白色方阵的正前方,是韩信退无可退的六颗石子,死死钉在原地。
白色方阵的后方和两翼,五颗黑石子无声无息地落位,封死了所有退路。
前有坚壁,后有追兵,左右夹击。
从正面看,韩信在溃逃。
从上方看,整个沙盘上的黑石子连成了一张网。
一张包了五步才漏出全貌的网。
居鲁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带着他肩膀上碎落的几片光粒,卷进晚风里散了。
“十面埋伏。”
他念出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碎石坡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韩信把最后一颗黑石子按进沙里,抬起头。
“你用了七步才看出来。”
居鲁士没有反驳。
“太慢了。”韩信说。
语气平平的,跟评价天气差不多。
居鲁士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光粒从他的手背、手腕、前臂不断脱落,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他没有理会那些碎裂的痕迹,只是用指尖一颗一颗地抚过那五颗绕后的黑石子。
“我第三步的时候就该停。”居鲁士自言自语,“你前面退的六颗子,不是败军,是钉子。它们不是在逃,是在固定我的进攻方向。”
韩信点了一下头。
“你追我的时候,方阵越收越窄。”居鲁士闭了一下眼睛,“我以为我在碾压你,其实我在钻你给我挖好的口袋。”
“口袋的口是开着的。”韩信说,“到第五步才扎上。你有四步的时间可以跑。”
居鲁士摇头。
“跑不了。你的六颗钉子在正面,方阵一旦调头,阵型就散了。散了就是溃败。你等的就是我调头。”
韩信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识海里,诸葛亮的羽扇在手中转了半圈。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孙武。
孙武盯着沙盘的方向,沉默了从头到尾的整盘棋。
棋局结束。
诸葛亮等了三息。
“前辈?”
孙武的嘴唇动了一下。
“妙。”
诸葛亮的手指停住了。他跟随念念这么久,从未见过孙武用这个字评价任何人。
三百米外,汉尼拔靠在一根歪斜的铁柱上。
他离得太远,看不清沙盘上的石子怎么摆放。但他从头到尾都在看两个人的手。
居鲁士的手,从笃定到迟疑再到停滞。
韩信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慌过。
汉尼拔的视线落在韩信最后放下五颗黑石子的动作上。先左后,再右后,再两翼,最后封中。
那个顺序,他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而是刻进了脑子里。
他打了一辈子仗。他在坎尼包围过罗马人的八万大军。他知道什么叫包围。
但韩信的包围不一样。
韩信不是从外面围进来的。他是从里面退出去的。
他用自己的“败”,画了一个圈。
汉尼拔的指甲嵌进了铁柱的锈层里。
沙盘前,居鲁士伸手把所有石子拢到一起,白的黑的混在一处。
他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没站住。膝盖那一截已经透明了,光粒碎得很密,像被风吹散的沙子。
韩信伸出一只手。
居鲁士看了那只手一眼。
没有接。
他用自己的方式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直了身体。
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他的上半身还算完整,但从腰往下,已经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身后的碎石坡。
居鲁士没有看韩信。
他的目光越过沙盘,越过碎石,越过那片开阔地,落在三百米外掩体后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阿巴斯正半蹲在混凝土板后面,朝这个方向张望。
居鲁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但念念听到了。
“够了。”
他的手垂下来,光粒从指尖无声地剥落。
“我该走了。”